南华昔在第七日清晨终于退烧。
花翊宫的药庐里弥漫着苦艾与雪莲混合的气味,他睁开眼时,首先看见的是悬在床头的琉璃灯,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他手背上,烫得他微微一颤。
“醒了?”
云谏的声音从窗边传来,白衣修士正对着晨光看着清霜,剑穗上的冰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。他身后的屏风上搭着几件染血的衣袍,那是众生相突袭那晚留下的痕迹。
南华昔动了动手指,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纱布缠着。那天他捶打天罡阵光罩时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他偏过头看向门外,听见父亲在庭院里与人说话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他们都走了?”南华昔的嗓音干涩得像吞了砂砾。
“朱禧派和烨燃门寅时就动身了。”云谏收起剑,转身时带起一阵冷香,“朱艺珩留了瓶清心丹,说你郁结于心,恐伤经脉。”
药瓶被放在床头,青玉瓶身还带着微凉的体温。南华昔捏着瓶身摩挲片刻,突然掀开被子下床,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。
他在榻上躺得太久,双腿早已麻了。
“你做甚?”云谏伸手扶住他。
“我问你!”南华昔的眼神亮得吓人,像淬了火的钢针,“你说那是众生相,你怎么知道?”
云谏扶着他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他的眼神不自觉的看向窗外。
窗外的晨雾正散去,露出后山焦黑的药圃,那里曾是柳茵最爱的地方,如今只剩几株烧秃的药草顽强地立着。
“我……”云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说来话长。”
“我有的是时间。”南华昔甩开他的手,扶着墙往外走,“我娘的牌位前,有的是时间听。”
柳茵的灵堂设在花翊宫的静心殿,白幡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。南华灼跪在灵前,背脊佝偻得像株被雪压弯的竹,绿色的长袍却显不出生机。
他昔日总是含笑的脸上此刻只剩沟壑纵横的悲伤。
南华昔跪在父亲身边,看着供桌上母亲的画像。
画中女子穿着青绿衣裙,正温柔地往药篓里放杏花,发间别着支银质药锄簪。那是去年母亲生辰时,他亲手给母亲描的像。
“昔儿,”南华灼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娘她……总说你性子跳脱,得找个沉稳的人多教教。”
南华昔没说话,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。香炉里的檀香燃到了尽头,灰烬簌簌落在他手背上,烫得他猛地一颤,却像感觉不到似的。
云谏和晏尘站在殿外,看着那对沉默的父子。晏尘的指尖缠着魔气,那是昨夜替南华昔压制心魔时留下的痕迹,此刻正不安分地跳动着。
“他这是……”晏尘低声问,话没说完就被云谏按住肩膀。
白衣修士的眼神落在灵堂中央的牌位上,那里写着“花翊宫柳茵长老之位”,字迹是南华灼亲手写的,笔锋抖得不成样子。
云谏的喉结动了动,最终只是道:“让他们静一静。”
……
直到日头爬到正中,南华昔才站起身。他走到云谏面前,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炭:“说吧。”
“去书房。”云谏转身时,清霜在鞘中发出一声轻鸣,“有些事,不该让柳长老听见。”
花翊宫的书房还保持着柳茵在世时的模样。紫檀木书架上整齐地码着医书,靠窗的案几上摆着半盏冷茶,茶渍在白瓷杯底晕出浅褐色的圈。
南华昔坐在母亲常坐的梨花木椅上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扶手上的雕花,他小时候换牙,偷偷用刀子刻下的歪歪扭扭的“娘”字。
云谏站在书架前,指尖拂过一排百草类书籍,最终停在最底层的暗格里。他取出一个陈旧的木盒,盒子边缘已经磨得发亮,锁扣上刻着朵小小的云纹。
“这是……”晏尘凑过去,看见盒子里放着半块玉佩,还有几张泛黄的纸。
“我爹娘留下的。”云谏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他们死在众生相手里时,我才三岁。”
南华昔猛地抬头,眼里的震惊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荡开层层涟漪。
“我记得那天在茶树镇,”云谏的指尖抚过玉佩上的裂痕,“爹把我架在肩头看灯会,娘给我买了串糖画,是条会眨眼睛的巨龙。他们说要去邻镇出诊,让我乖乖跟叔叔回家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着:“可他们没回来。”
所以他对糖龙反感,那是父母离开他的证明。
木盒里的纸是几张药方,字迹娟秀,边缘还画着小小的药草图案。
“叔叔说,他们是江湖游医,我信了。婶婶说,他们会回来接我,我也信了……”云谏拿起一张药方,指腹按在其中一味药材上,“直到我十一岁那年,婶婶临终前才告诉我,他们是‘双云剑’,因剿灭众生相分坛被杀。”
南华昔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
“双云剑”的名号他听过,那是十多年前名震江湖的侠侣,不依附任何宗门,却是任何宗门都想吸纳的存在。据说他们能以双剑合璧之术净化世界一切,却在某夜突然销声匿迹,江湖传言他们是被仇家灭了门。
“所以你……”南华昔的声音发颤,“你早就知道众生相?”
云谏点头,将药方放回盒中,“我从记事起就住在叔叔家。家里很穷,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叔叔婶婶家这么穷,直到我婶婶临终前告诉我才知道,他们是为了躲避众生相的追杀不得不装穷。”他顿了顿,呼出一口气,“我和堂弟进青霄阁的第二年,叔叔婶婶也被他们杀了。”
书房里陷入死寂,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晏尘看着云谏平静的侧脸,突然想起前世被他囚禁的云谏。
原来那时的师兄,早已背负了这么多。
却因为他,放弃了一切。
“他们用叔叔的心脏炼招魂幡。”云谏的声音很稳,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叔叔为了救我们,死在了那个地窖。”
“我堂弟云舟,”云谏的指尖攥得发白,“被他们抓走当药引,至今生死不明。”
“我父母,现在甚至连遗体都不知道在哪里……”
“南华昔,我的亲人全都因他们而离去。我比你更恨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