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翊岭下的杏花县浸在暮春的细雨里,青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。乌篷船划过镜面似的河道,艄公的号子混着两岸酒肆的吴侬软语,把江南的柔媚揉进了风里。
晏尘扒着船舷看水里的鱼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板。
这几日他总盯着花翊宫的防御阵发呆,连南华昔新做的傀儡鸟都没能勾走他的注意力。直到云谏说“下山走走”,他紧绷的肩线才松了半分。
“阿晏快看!”南华昔指着岸边的糖画摊,“上次你说想吃的糖龙!”
晏尘抬头时,正撞见云谏掏钱的动作。白衫公子站在雨帘里,指尖捏着几枚铜钱,雨水打湿他的发梢,顺着下颌线滑落,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摊主舀起融化的糖稀,在青石板上挥毫泼墨,金黄的糖丝簌簌落下,转眼就成了腾云的龙。
“师兄也来一个?”晏尘举着糖龙凑过去,糖尖差点戳到云谏脸上。
云谏皱了皱眉头,偏头躲开。
他不喜欢吃甜的,更不喜欢吃糖画。
生理上,心理上都不喜欢。
却伸手替晏尘擦掉嘴角沾的糖渣,“牙会疼。”指尖的温度比糖还烫,晏尘愣了愣,呆毛也跟着晃了晃,突然想起前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。
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,没有隔着血海深仇的沉默,只有雨里的糖香和近在咫尺的呼吸。
三人沿着河道逛到戏楼前。台上正演《长生殿》,水袖翻卷如云,唱腔悲怆婉转。南华昔看得入迷,手肘撞了撞晏尘,“你说,修道之人真能斩断情丝?”
晏尘没说话,只看向云谏。白衣少年站在廊下听戏,侧脸在戏台灯火里明明灭灭,睫毛上沾的雨珠像碎钻。他想起前世的一切,还有那场诛魔大捷里,云谏抱着他同归于尽。
情丝哪是说断就能断的,不过是把千回百转都藏进了沉默里。
“师兄在想什么?”晏尘突然开口。
云谏回头,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,“在想,你这几日为何总捏着符咒?”
晏尘心头一跳,才发现自己把防御符捏得皱了边角。他慌忙塞进袖中,却被云谏拉住手腕。少年的指尖顺着他的脉络轻轻摩挲,像是在检查什么,又像是单纯的安抚,“若有心事,可与我说。”
雨声淅沥,戏台的锣鼓声远了些。晏尘望着云谏眼底的认真,突然想说很多话,说柳茵婶婶未来会牺牲,说花翊宫的浩劫,说前前世的血与泪。可话到嘴边,只化作一句,“怕有人来捣乱,柳婶婶她的病好像加重了。”
“别担心。”云谏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符,稳稳贴在了晏尘心上。
南华昔不知何时买了三串糖葫芦回来,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,在雨里闪着光,“甜的!吃了就不怕了!”他把最大的一串塞给晏尘,又递了一串给云谏,自己咬着最后一串,含糊道,“我娘亲就是普通风寒,放心吧,我爹看过了……实在担心,我让我爹加派守卫……”
晏尘咬了口糖葫芦,酸甜的汁水流进喉咙。他看着身边两个鲜活的人,一个笑得没心没肺,一个沉默却可靠,突然觉得哪怕未来有再多风雨,只要这刻的温暖是真的,就值得去拼尽全力守护。
暮色渐浓时,三人坐船返程。
南华昔靠在船板上打盹,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要教傀儡鸟唱《长生殿》。晏尘蜷在另一侧,他安静的不像话,就连呆毛都缓缓耷拉了下来,一直在看云谏撑着伞站在船头。雨丝被风吹斜,沾湿他的衣袍,却半点没影响那挺直的背影。
“师兄。”晏尘轻声喊。
云谏回头,“冷?”
“不冷。”晏尘摇摇头,“就是觉得……这样很好。”
云谏的伞往他这边倾了倾,雨声被隔绝在伞外。他没说话,却伸手揉了揉晏尘的头发,动作比往常更轻柔些。
船行至桥洞下,水声轰隆。晏尘偷偷抬头,看见云谏的耳尖在昏暗里泛着微红,像被糖葫芦的糖衣染过似的。
他突然笑了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……
夜凉如水,花翊宫的琉璃灯在风中摇曳,明明灭灭的光映着檐角的铜铃,叮当作响却透着说不出的凄厉。
晏尘刚和云谏回到住所,就听见结界破碎的巨响。
那声音像瓷器炸裂,尖锐得刺破耳膜。
他浑身一僵,转身就往主殿跑,云谏的清霜已在鞘中嗡鸣,两人并肩掠过回廊时,撞见了抱着药碗的南华昔。
“阿晏?”南华昔脸上还带着担忧,“我娘亲的风寒又重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火光已舔上西侧的飞檐。修士如白色潮水涌来,白袍上的破碎玻璃面具在月色下泛着冷光。
云谏瞳孔骤缩,“众生相!”
他几乎是咬牙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晏尘和南华昔脸色骤变,众生相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