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生相,与其说是修真宗门,毋宁谓之魔教。其法残忍诡谲,曾几令修真界倾覆。教众行事狠厉,血债累累。教中高悬一偈:“览尽众生苦相,执掌万象更迭。”
那个宗门不是已经被消灭了吗?
“去照顾你娘!”晏尘推了南华昔一把,指尖已凝出魔气,“我去找长老们!”
可当他冲到议事堂,那里早已空无一人。结界破碎的瞬间,长老们便被引至外门厮杀,如今留在核心区域的,只有病重的柳茵,和一群年轻弟子。
“晏儿!”云谏的声音从藏宝阁方向传来,带着罕见的急促,“他们的目标是清冥十五针!”
清冥十五针是花翊宫的镇宫之宝,传说中能封住元婴期大能灵力的至宝——绝对不可以落入敌人之手!
晏尘转头时,正看见中生相的领头者挥掌拍向藏宝阁的石门。
那人身形佝偻,掌心却腾着黑雾,赫然是的禁术。晏尘想也没想,魔气化作长鞭甩过去,那鞭影泛着暗红色的光,竟有了前世魔鞭沧月的雏形。
“砰!”鞭掌相撞的瞬间,晏尘被震得后退三步,虎口发麻。云谏的清霜适时掠过,剑气如冰棱刺穿三名黑袍修士的咽喉,白衣翻飞间,他冲晏尘急声道:“护好柳长老!”
晏尘这才想起柳茵。他转身往内殿跑,远远看见柳茵扶着廊柱咳嗽,青绿色的裙摆已被咳出的血染红。风寒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雪上加霜,此刻握着“唤归”法杖的手都在发抖,却仍挡在南华昔身前。
“昔儿,去外门找你爹!”柳茵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告诉其他长老,守住清冥针!”
“娘!”南华昔死死攥着她的衣袖,眼泪砸在她手背上,“您太虚弱了,我不走!”
“听话。”柳茵替他擦了擦脸,指尖的药香混着血腥气,“你是花翊宫的少主,不能……”
话音被爆炸声截断。藏宝阁的石门终究没能守住,碎石飞溅中,众生相的修士疯了似的往里冲。柳茵脸色一白,突然推开南华昔,唤归顿地而起。
淡绿色的灵光从她体内涌出来,像初春的藤蔓缠绕住藏宝阁,那是花翊宫的禁术“天罡阵”,以灵力为引,以灵魂为祭的最终防御!
“柳婶婶!”晏尘疯了似的冲过去,却被灵光弹开。
防御阵像透明的琉璃罩,将柳茵与外界隔绝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,嘴唇渐渐失去血色。
“尘儿,帮我……”柳茵隔着光罩看他,眼神温柔得像小时候替他擦药时,“告诉那孩子,娘……不后悔。”
灵光越来越亮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晏尘听见云谏的剑气穿透□□的声音,听见南华昔撕心裂肺的哭喊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他的魔气撞在光罩上,只泛起一圈涟漪,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。
“娘——!”南华昔扑在光罩上,指甲抠得鲜血淋漓,“你让我进去!我替你……”
“傻孩子。”柳茵笑了,眼里盛着泪光,“娘的天罡阵,是护着你们的啊。”
灵光达到最盛时,柳茵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。她最后望向藏宝阁的方向,像是确认清冥针已安全,然后缓缓倒下。
当南华灼带着长老们冲破重围赶到时,光罩正化作点点荧光消散,柳茵躺在丈夫怀里,
“灼哥……”她咳出一口血来,“清冥针……守住了……”
她眷恋的微微抬起手,想触碰丈夫的脸,最后无力垂下。
她死时,嘴角还凝着一丝笑。
“阿茵……阿茵!”南华灼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他抱紧妻子渐渐僵硬的身体,昔日温和的掌门此刻像一头濒死的困兽,“你醒醒……看看我……”
南华昔跪在旁边,手指已经被抠出血了,哭得几乎断气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有“娘”字被反复咀嚼,碎在喉咙里,变成呜咽的风。
晏尘站在月光下,魔气在掌心翻涌却无处发泄。他想起前世云谏告诉他柳茵牺牲时的沉默,想起柳茵长老温柔的眼睛。
原来知道结局,却无力改变的滋味,比前世的厮杀更痛。
云谏走到他身边,白衣上溅了不少血,清霜的寒气里混着血腥味。他看着柳茵的遗体,又看看晏尘通红的眼眶,终是没说什么。
他看着花翊宫被烧毁的残壁,手握紧了。
众生相!那个害死自己父母,害死自己叔婶,甚至抓走了自己唯一的堂弟的邪宗,这笔账,又加重了一笔。
远处的厮杀还在继续,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。
晏尘望着柳茵身上消散的最后一缕灵光,突然明白,所谓重生,不是让他预知未来,而是让他看清,有些命运之所以沉重,是因为总有人愿意为了守护,心甘情愿地踏进去。
就像柳茵,就像“双云剑”,就像……前世的他和云谏。
夜风吹过。
吹起柳茵长老青绿色的衣摆,似生机,又是沉寂。
带起南华灼和南华昔压抑的哭声,在花翊宫的殿宇间回荡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挽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