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喜欢看云谏皱眉又无奈的样子,喜欢他冰凉的手指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,甚至喜欢他偶尔说出的那句“重写”。就像前世那样,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,是最纯粹的相处。
窗外,月光洒落,湖面泛起银辉。
晏尘轻轻摩挲着那张纸,心想:明天要不要故意把字写歪一点呢?
……
翠湖居的晨雾还未散尽,晏尘就被便宜师尊拎到了青龙堂后的练武场。
青龙堂由镇岳长老崔战峰管理,是收藏武器的地方。堂后有装门内阁弟子练武的场地。
青石板铺就的场地四周立着九根石柱,柱上刻满繁复的符文,是专为修炼五行法术而设的阵法。
崔战峰负手而立,素色衣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,眉间那道剑痕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凌厉。
“火灵术,青霄阁基础法术之一。”崔战峰抬手,掌心“唰”地燃起一簇赤红火焰,火舌吞吐间,温度骤然升高,“控火的关键,在于灵力的收放。”
晏尘盯着那团火默默后退了一步,心里暗暗叫苦。
他最讨厌的就是火系法术。
魔渊的童年经历让他怕火,任何炽热的火光都会让他心有余悸,恨不得后退三里。即便后来成为魔尊,他催动的魔火也始终裹挟着刺骨阴寒,与眼前这簇跳动的阳火形成鲜明对比。
崔战峰瞥了他一眼,“试试。”
晏尘硬着头皮抬手,调动体内灵力。
“噗”的一声,他掌心冒出一缕黑烟,随后“嗞”地熄灭了。
崔战峰:“……”
晏尘干笑,“呵呵,师尊,要不我先练水系……”
“再来。”崔战峰冷声打断。
三个时辰后。
晏尘瘫坐在地上,掌心通红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,黏在脸颊上。他第无数次抬手,第无数次失败,火苗不是刚冒头就灭,就是“轰”地炸开,险些烧着他的袖子。
崔战峰的脸色越来越沉,“火灵术乃基础中的基础。”他声音冷硬,“若连这都掌握不了,谈何修行?”
魔尊大人一脸委屈,“可我……”
“一百遍。”崔战峰打断他,“练不完,不许吃饭。”
晏尘瞪大眼睛,“一百遍?!”
崔战峰不再理他,转身对一直陪着的云谏道:“你监督他练。”
云谏拱手,“是。”
日头渐西,练武场上只剩晏尘和云谏两人。
晏尘第三十七次失败后,终于忍不住,一屁股坐在地上,可怜巴巴地望向云谏,“师兄,我饿……”
云谏垂眸看他,声音平静,“继续。”
晏尘扁嘴,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,“就休息一会儿,好不好?”
云谏不语。
晏尘眼珠一转,忽然捂着肚子“哎哟”一声蹲下来,“师兄,我胃疼……”
云谏眉头微蹙,蹲下身,指尖搭上他的手腕。灵力探入,片刻后,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,“装得不像。”
晏尘:“……”
这招居然不管用了?!
前世,他只要喊疼,云谏总会心软。可现在,师兄怎么变得这么铁面无私了?
晏尘不甘心,又换了个策略。他凑近云谏,眨巴着眼睛,声音软得像糖,“师兄,你最好了……就让我吃点东西嘛,我保证吃完马上回来练!”
云谏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。
“啪。”一记戒尺轻轻敲在晏尘手心上。
“专心。”云谏道。
晏尘:“……”
师兄变了!
魔尊大人委屈极了,可看着云谏那双清冷的眼睛,又不敢再耍赖,只好蔫头耷脑地继续练习,那翘起来的呆毛都因为主人不开心的情绪耷拉下来。
第五十八次,火苗终于稳定燃烧了三息。
第七十二次,火焰能随他心意稍稍变大变小。
第八十九次,他成功让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第一百次,晏尘掌心托着一团赤红火焰,火光明灭间,竟显出几分灵动。
指尖的火苗倏地熄灭。晏尘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掌心,呼了口气。这炽热的火灵术,他宁愿一辈子不用。
晏尘的呆毛又翘起来了,他抬头,现在的他是真饿极了,“师兄,我成功了。”
云谏微微颔首,“嗯。”
晏尘跳起来,一把抱住他的胳膊,“那我们现在能去吃饭了吗?我饿得能吞下一头灵兽!”
云谏被他拽得晃了晃,终究没推开他,只道:“走吧。”
……
玄武堂,光听名字便觉气势磅礴,仿佛藏着什么镇派绝学。谁能想到,这竟是青霄阁弟子们每日用膳之地?
传闻青霄阁的祖师爷原本只是一个农民,设立内四堂时,大手一挥,“修行之人也得吃饭!民以食为天。”于是专设一内堂掌管膳食。又因“玄武”神兽形似灵龟,而龟汤滋补,索性便将食堂定名为“玄武堂”。
自此,每当新入门的弟子问“玄武堂可是修炼秘法之地”,总会被师兄师姐们笑着领去玄武堂,喝一碗热腾腾的灵龟汤。
玄武堂内,正值晚膳时分的后半段。
青霄阁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谈笑。当云谏带着晏尘踏入殿内时,喧闹声忽然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。
他们的首席大师兄,居然和别人一起吃饭?
云谏素来独来独往,用膳时总是独自坐在角落,速战速决后便离去。何时见过他身边跟着个亦步亦趋的小尾巴?
晏尘浑然不觉众人的惊讶,兴冲冲地拉着云谏去领餐食。
青霄阁的膳食分三等:三等的外门弟子吃粗粮素菜,二等的内门弟子有荤有素,而一等的亲传弟子则多一道灵龟汤。
晏尘端着自己的位于“二等”餐盘,眼睛却直往云谏的“一等”汤碗里瞟,“师兄,你的灵龟汤看起来好好喝……”
云谏看了他一眼,默默将汤碗推过去。
晏尘立刻眉开眼笑,舀了一勺送入口中,随即被烫得直吐舌头,“嘶——好烫!”
云谏:“……”
他抬手倒了杯凉茶递过去。
魔尊大人灌下茶水,泪眼汪汪,“谢谢丝兄……”
这一幕落在其他弟子眼里,简直惊掉下巴。
“那是……首席师兄?”有人小声嘀咕,“他居然会给人倒茶?”
“那小师弟什么来头?竟能让首席如此纵容……”……
议论声中,晏尘美滋滋地啃着鸡腿,啃完鸡腿后吃肉,自己盘子里的肉吃完了,又时不时从云谏碗里偷一筷子荤肉。云谏看似不理他,却在他每次偷肉时,默默将盘子往他那边推一点。
……
夜深,翠湖居侧殿。
晏尘瘫在床上,浑身酸痛,掌心还残留着灼烧感。
“师尊太可怕了……”他嘟囔着翻了个身,烈火的余温仿佛还在手心上,让他不适。
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门被轻轻推开,云谏走了进来,手中拿着一个白玉小瓶。
“手。”他道。
晏尘乖乖伸出红肿的掌心。
云谏坐下,从瓶中倒出些许药膏,轻轻涂在他的手上。药膏清凉,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。
晏尘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忽然问:“师兄,你当初学火灵术时,也被师尊这么罚过吗?”
云谏动作一顿,淡淡道:“嗯。”
“一百遍?”
“三百遍。”
睁眼说瞎话。
云谏作为被认为是“百年难遇的奇才”的首席大师兄,他练习这种简单的灵术时自然是一遍过。
晏尘倒吸一口冷气,心里平衡了不少,“……不愧是师兄。”
云谏收起药瓶,起身欲走。
晏尘忽然拉住他的袖子,“师兄,明天……你还会陪着我吗?”
月光透过窗棂,映在云谏清冷的侧脸上。他沉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晏尘笑了,松开手,目送他离去。
云谏走出门外,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,抬手轻轻抚平了一下自己的衣袖,然后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