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湖居的清晨总是带着几分凉意,薄雾笼罩着湖面,竹叶上的露水尚未蒸干,风一吹,便簌簌落下几滴,发出清脆的声响,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,为这静谧的清晨增添了几分生机。
崔战峰还未开启晏尘的新课程,依然是由云谏管着他。
晏尘趴在书案前,握着毛笔,一脸认真地在纸上画蚯蚓。
云谏站在他身后,沉默地看着纸上那团歪歪扭扭的墨迹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是‘剑’字?”他问。
魔尊大人抬头,眨巴着眼睛,一脸无辜,“是啊……师兄,不像吗?”
云谏:“……”
他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
眼前这团东西,说是鬼画符都算抬举了。晏尘的字,丑得让云谏眼前一黑又一黑。横不平,竖不直,撇捺像被风吹歪的树枝,就连最简单的“一”字都能写出波浪线的效果。
云谏自幼习字,讲究的是笔锋凌厉如剑,何时见过这等……狂放不羁的写法?
他揉了揉眉心,终于开口,“重写。”
晏尘瘪了瘪嘴,小声嘀咕,“可……我觉得……挺好的……”
云谏瞥了他一眼。
晏尘立刻闭嘴,乖乖铺开一张新纸,蘸墨,落笔。
然后,又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“龙”。
云谏:“……”
他终于看不下去了。
“手腕太僵。”他伸手,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晏尘的手腕上,“握笔要松,力道在指尖,不在掌心。”
晏尘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,心跳微微加快。
师兄的手,还是这么凉。
云谏并未察觉他的异样,只是微微俯身,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,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“剑”字。
“横要平,竖要直,转折处需顿笔。”他的声音很近,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,拂过晏尘的耳畔,“像这样。”
前世,师兄也是这样教他的。
那时的他,是真的不会写字。魔渊无名洞里长大的孩子,连笔都没见过。第一次握笔时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写的字歪歪扭扭更像蚯蚓爬行,有几处墨团晕开成乌云,还有几个字缺胳膊少腿。
“握笔。”云谏道。
小团子连忙伸出右手,被师兄冰凉的手指轻轻掰正。他的小手被整个包裹住,师兄的呼吸拂过耳际,“横要平,竖要直,转折处需顿笔。”
松烟墨在宣纸上晕开第一笔,小团子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走神。师兄的指尖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薄茧,摩挲过他手背时痒痒的。
“专心。”
戒尺“啪”地敲在案几上,吓得晏尘一哆嗦。可才写了三行,窗外飞过的山雀又吸引了他的注意。笔尖不知不觉画出了小鸟形状的墨团,直到戒尺阴影笼罩下来。
“伸手。”
晏尘闭着眼颤巍巍摊开掌心。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来,戒尺只是轻轻点了点他虎口,“此处发力。”
这样的场景在之后半月日日上演。有时晏尘写着写着就开始画小人,把“剑”字写成扭曲的棍棒;有时墨汁沾了满脸,自己却浑然不觉地冲师兄笑。每当这时,云谏的戒尺就会准时落下,不过十次里有八次都打偏了。
“霜玉君偏心!”路过的五音园弟子起哄,“上次我少写个注解,戒尺都打断两根!”
某个被云谏养胖了一些的小团子闻言立刻挺起小胸脯,把字帖举得老高,“我……写的……比师兄……还好!”
云谏面无表情地抽走宣纸,“今日加练五张。”
晏尘立刻耷拉下小脸来。
几个月后,他的字渐渐有了云谏的风骨,清峻凌厉,连崔战峰看了都夸赞“有谏儿的影子”……
可现在,他得装。
得装作连横平竖直都不会,装作是个彻头彻尾的初学者。只为了再多感受一次,师兄手把手教他的温度。
“会了吗?”云谏松开手,直起身。
魔尊大人回过神,看着纸上那个工整的“剑”字,又看了看自己之前写的“蚯蚓”,故作惊讶,“哇,师兄……好厉害!”
云谏:“……”
他总觉得小团子的反应有些夸张,但看他一脸真诚,又不好说什么,只得道:“继续练。”
……
两个月后。
翠湖居的侧殿内,晏尘伏在案前,一笔一划地吵书。他的字依旧称不上多好,但至少能看出字形了,横平竖直,撇捺分明,虽无风骨,却也工整。
云谏站在一旁,静静看了一会儿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,放在案上。
终于可以说“完整话”但声音还是很软糯的晏尘抬头,“师兄?”
云谏淡淡道:“奖励。”
晏尘好奇地打开纸包,里面躺着三颗桂花糖,金黄透亮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
他愣住了。
桂花糖,两世以来独属于他的奖励。
他记得那时翠湖居的桂花开了第二茬。晏尘趴在石桌上临帖,忽然被甜香勾得抬头,看见云谏正将几颗琥珀色的糖块排成小塔。
“写完得三颗。”
小团子的眼睛瞬间比糖还亮。他抓笔的姿势突然标准得不像话,连呼吸都放得轻缓。当最后一个“永”字收锋时,宣纸上的字迹竟有了几分清峻风骨,竟有几分云谏的风采。
“手。”
晏尘条件反射地缩脖子,却见师兄捏起颗桂花糖放在他掌心。糖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,能看见里头封着的金色桂花瓣。
“给我的?”小团子的声音在发抖。
见师兄点头,晏尘突然捧着糖块笑着转了三个圈。他像对待易碎品般小心舔了舔,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。
“这么开心?”
“第一次有人送我礼物!”晏尘把糖纸抚平夹进书里,突然想到什么,低下头,嘟着嘴巴,“以前在魔渊,他们都说……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……”
云谏砚墨的手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自那以后,桂花糖成为专属于晏尘的奖励。
“成何体统!”崔战峰训话云谏,转头却吩咐百草园多备些防蛀的药剂。
后来,晏尘练字有进步,云谏便会给他桂花糖。表现好时,修炼有进步时,云谏也会奖励他各式各样的桂花糖,糖也越攒越多,他舍不得吃,全藏在床底的小木盒里。
直到……发生了那些事后。
那盒桂花糖,他想了整整二十多年。等已经成为魔尊的晏尘最后带回九烬宫时,糖已经全部化了,黏在盒底,抠都抠不下来。
“怎么?”云谏见他不动,问道,“不喜欢?”
晏尘摇头,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颗糖,放进嘴里。
甜味在舌尖化开,桂花的香气弥漫在口腔,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。
“……好吃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有些哑。
云谏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晏尘又拿起第二颗糖,却没有吃,而是递到云谏面前,“师兄也吃。”
云谏一怔,摇头,“不必。”
“可我想分给师兄。”晏尘执拗地举着糖,“好东西要一起分享。”
云谏沉默片刻,终于接过糖,解开包纸,放进嘴里。甜味对他来说似乎有些陌生,他微微蹙眉,但还是咽了下去。
晏尘看着他,忽然笑了,“师兄,甜吗?”
云谏:“……嗯。”
晏尘笑得眼睛弯弯,把最后一颗糖也塞进嘴里,两颊鼓鼓的,像只偷吃的小松鼠。糖块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晏尘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“我给师兄做了礼物。”
展开是歪歪扭扭的剑穗,金线绣着“天下第一”四个字,其中“下”字少了一点,“第”字直接少了上面整个部分,变成了“天T弟一”。
这是晏尘故意为之,和前世那个一模一样。云谏系在剑柄上时,穗子立刻歪向一边。
“丑。”首席大师兄如是评价,但还是把剑穗挂在了剑上。
“哈哈哈,嗯,丑!”晏尘笑了,他才不会戳破师兄的伪装呢。
他至今都记得,他这死要面子的师兄,前世明明把这剑穗都磨得起毛边了,还硬撑着带了七年。直到自己重新编了个更精致的,师兄才装作勉为其难地换上。
云谏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样子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。
他轻轻的抚摸着小团子毛茸茸的脑袋,经过他这两个月的喂养,小团子终于长肉了。
夜里,晏尘躺在云谏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这些天他借口做恶梦几乎天天住在了师兄的主殿,却不想师兄就静静坐在案上看书或练字,直到他睡着才会过来睡觉,又在他醒来前早就醒了。
这让魔尊大人根本没办法冲师兄耍赖撒娇。
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那张纸,上面是他今日练的字,字迹工整,已有了几分模样。
其实,他能写得更好。
若是放开手脚,他能写出和云谏一模一样的字,连崔战峰都不一定能分辨得出。
但他不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