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尘第一次到青霄阁的时候真的什么都不懂,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。
白虎堂内人声鼎沸,新入门的弟子们排成长列,一张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。
云谏静立在崔战峰身侧,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孩子。
他的视线缓缓移动,直到落在队伍最末尾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那孩子瘦得几乎脱了形,过分宽大的弟子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,更显得他伶仃可怜。
微微发黄的头发下,是一张过于白皙的小脸,唯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暗夜里最倔强的星子。
像一个白白瘪瘪的小团子。
首席大师兄如是想。
小团子走得很慢,过长的衣摆几次绊住他的脚步,引得周围几个弟子发出低低的嗤笑声。
“那就是掌门带回来的那个孩子?”
“听说……是个哑巴……”
“嘘——小声些,听说他是从魔渊来的,说不定是个魔种呢。”……
细碎的议论声并未刻意压低,断断续续地飘进云谏耳中。
他看见小团子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话语,只是低着头,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。
轮到他上前行拜师礼时,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,竟无人肯将那盏象征着接纳与传承的拜师茶递到他手中。
那小小的身影顿了顿,随即仰起了头。
他的目光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,缓缓扫过高座上的各位长老,最后,定格在崔战峰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。
堂内一片寂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孩子身上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而稚嫩的音节,“我……”那奶声奶气的嗓音磕磕绊绊,带着生涩,“晏尘……五岁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个白虎堂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有长老手中端着的茶盏微微晃了晃,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光洁的乌木案几上,留下深色的印记。崔战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,目光如出鞘的利剑般扫过那具小小的身子。
高台之上,没有任何一位长老出声。
沉默,如同沉重的巨石,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。
晏尘的大眼睛里,光芒随着这死寂般的沉默,一点点黯淡下去,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,终被寒意浸透。
然而,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他那单薄的脊背,却在这一刻挺得笔直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顽强。
……
繁琐而庄重的师徒大会终于结束,人群渐渐散去。
夜幕低垂,星子零落地点缀在天幕之上。
云谏按着每日的惯例,巡视宗门各处。
当他路过玄武堂时,清冷的月光正透过繁复的雕花窗棂,在厨房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。
一阵极其细微的抽泣声从巨大的灶台柜子里传来。
他略一迟疑,挑着手中的灯笼打开了柜子,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,也照亮了那个蜷缩在灶台柜子里的小身影——正是白日里被众人冷落的小团子。
他怀里紧紧抱着半个早已冷透而变得硬邦邦的桂花糕,正小口小口地啃咬着。
那小口啃食的模样,像极了小松鼠在小心翼翼地储存过冬的粮食。
首席大师兄沉默地看着,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一个念头:一个小团子,正在啃着一个小小团子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许是吃得太急,又或许是糕点太干,小团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小小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,眼里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。
几乎是下意识的,云谏上前一步,拿起灶台上放着的陶壶,倒了一杯温水给他。
他蹲下身,动作有些生疏地,轻轻拍打着那孩子单薄得硌手的背脊。
待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渐渐平息,一双还沾着桂花糕屑的小手,突然怯生生地抓住了他雪白的衣袖。
“谢……谢丝……兄……”孩子的声音依旧磕巴,带着哽咽后的沙哑,努力想把“师兄”两个字说清楚。
月光透过窗棂,柔和地笼罩着他,眼角未干的泪痕反射着细碎的光芒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“为何在此?”话一出口,云谏便有些后悔。
这实在是一句多余且残忍的问话。
果然,那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,仿佛受惊的小兽。
他低下头,慢吞吞地组织着语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,“没有……屋子……饿……”
云谏的目光落在他抬起的手腕上,那里,几道未消的淤青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这是白日里,被那些不懂事或带着恶意的弟子推搡留下的痕迹。
他沉默片刻,起身在尚有余温的蒸笼里寻了一块还带着些许热气的桂花糕,递到小团子面前。
小团子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双手接过那块软糯的糕点,小心翼翼地啃了起来,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。
等他终于吃完,小心地舔掉指尖的每一粒碎屑后,云谏向他伸出了手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那只伸过来的小手,冰凉,且过于小了,握在掌心里,轻飘飘的,根本不像一个五岁孩童该有的手。
翠湖居的侧殿久无人居住,虽时常打扫,却难免透着股清冷之气。
云谏翻找出自己幼时穿过的寝衣,递给晏尘。
白色的细棉布料,即使是最小的一件,套在那小团子身上,依旧显得空空荡荡,宽大的袖管里伸出两根细瘦得惊人的胳膊,在跳跃的烛光下,随着他的动作晃啊晃啊晃。
这么一看,更像一个被裹着晃晃悠悠的小团子了。
那模样,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滑稽。
然而,看着那空荡荡的袖管和过于纤细的脖颈,云谏心底某个角落,突然无声地松动了一下。
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悄然浮现——或许,他可以试着把这个小团子养得胖一些。
“睡吧。”他吹灭了桌上的蜡烛,室内陷入一片黑暗。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,衣角传来一股微弱却执着的拉力。
“师兄……我怕……”他是指的是黑暗的环境。
云谏只好将蜡烛点亮。
在烛光的照射下,小团子的眼睛里反复有星光,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惧,“不……赶我走吗?”
窗外,竹影随风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轻响,更衬得屋内寂静无声。
云谏站在原地,沉默了许久许久。
久到那抓着他衣角的小手,力道开始微微松懈,带着绝望般的下滑趋势时,他才几不可闻地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不知道,这个简单到近乎吝啬的音节,会让身后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团子,紧紧地咬住了被角,将几乎要溢出口带着泪意的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,只剩下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耸动。
……
自那夜起,青霄阁便多了一道奇特的景致。
每日寅时,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其他弟子尚在温暖的梦乡之中,那个小小的身影便会准时出现在剑坪的边缘。
晏尘总是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蹲在离云谏练剑处最远的角落,一双亮得过分的大眼睛,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道飘逸出尘的剑光。
他安静得如同不存在,可每当云谏的剑气稍有凝滞或走偏,哪怕只是极其细微的波动,那双大眼睛里便会立刻浮起清晰的担忧,比任何言语都要直白。
“过来。”某一日晨练将歇,天光已大亮,云谏还剑入鞘,突然朝那个角落招了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