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尘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却在距离云谏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脚步,紧张地低下头,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早已被露水打湿的衣角。
“伸手。”云谏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。
小团子闻言,立刻乖乖地摊开掌心,那小手因为紧张,微微颤抖着。
云谏将一根打磨得光滑的细竹枝,轻轻放在他小小的掌心上,“握紧。”
晏尘依言,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那根竹枝。
随后,在云谏平静的目光注视下,他模仿着记忆中师兄的动作,笨拙地挥动手臂。竹枝在他手中划出毫无章法的轨迹,然而,就在那轨迹的尽头,竟意外地带动起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拂动。
云谏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。
引气入体,是修道之初最难跨越的门槛之一,多少弟子需经数月乃至数年的引导方能感知天地灵息。
而这小团子,竟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,仅凭日复一日的旁观,便无师自通地,摸到了那玄妙门槛的边缘。
“明日此时,再来。”
这句话,对于晏尘而言,构筑了他整个单薄而灰暗的世界。
从那天起,他开始更加执着而沉默地跟在云谏身后,像一条安静而忠诚的小尾巴。
云谏前往三味书园查阅修炼典籍,他便蹲在经阁门外的石阶下,低着头,专注地数着搬家的蚂蚁;云谏因任务需去百草园领取伤药,他便小心翼翼地帮忙捧着那些散发着苦涩清香的药包,步子迈得又稳又慢。
……
有一次,云谏因故受罚,跪在皑皑白雪覆盖的校场中央。
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,刮在脸上如同刀割。而在校场边缘,远离众人视线的地方,悄然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雪堆——那是晏尘,他用自己的方式,默默地陪伴着。
寒风呼啸而过,那个小小的雪堆偶尔会细微地抖动一下,却始终没有移动位置。
那两个身影,一大一小,一在光明正大的受罚之地,一在无人关注的偏僻角落,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,默默无言地共同承受着风雪的侵袭。
那时的晏尘,尚未真正涉足红尘万丈,人心冷暖于他而言,是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地图。他在人间所有得到的全部温暖,皆是来自眼前这个如冰雪般清冷的师兄。
他不懂得太多复杂的情感和道理,只是凭着一种近乎的本能,想着要用自己能想最笨拙的方式,去回报那一丝来之不易的暖意。
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似乎有些冷,不自觉地蜷缩得更紧了些,此刻,他真的像一个被冰雪覆盖住的小冰团子了。
这个小冰团子,就这样,陪着云谏,在漫天风雪中,熬过了整整一个寒冷彻骨的长夜。
第二天清晨,处罚时限已到,云谏扶着几乎失去知觉而冰冷发麻的双腿,艰难地站起身。
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那个角落,那个小小的雪堆已然被一夜的落雪覆盖得更加厚实,几乎看不出人形。
他快步走过去,拂开表面的积雪,将里面那个冻得浑身僵硬几乎快要失去意识的小冰团子,抱了起来,一步步踏着积雪,将他带回了翠湖居侧屋那尚且温暖的床榻上。
“傻子。”云谏的声音在小团子逐渐平稳的呼吸里颤抖。
……
“你捡回来的那个小崽子,倒是忠心可鉴。”某一日,崔战峰坐在青龙堂静室内,突然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可惜,魔渊出身,终究是仙门禁忌。”
云谏正垂首在一旁的石臼中研磨着药草,闻言,手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随即恢复如常,声音平稳无波,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真明白?”崔战峰骤然转身,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,“那昨夜子时,你为何又偷偷潜入侧殿,私下传授他心法?”
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是白玉药杵失手砸在石臼底部的清脆声音。
云谏立刻放下手中之物,撩起衣摆,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地,脊背挺得笔直,“弟子知错。”
“错在何处?”崔战峰的声音愈发冰冷。
“未经师尊允许,私自传授宗门心法……”
“蠢货!”崔战峰猛地一挥袖袍,身旁一方厚重的乌木案几被无形的气劲震得嗡嗡作响,其上茶盏叮当碰撞,“你错在用那般霸道凌厉的寒冰系秘法为他启蒙!他那副先天不足的身子骨,如何禁受得住凝冰诀的彻骨寒意?!”
案几上的茶盏仍在微微震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云谏跪在原地,脑海中却如同惊雷炸响。
是了,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,近几日深夜,翠湖居侧殿那边,似乎总会传来一阵阵压抑着的咳嗽声。
他一直只当是小团子夜里着凉,并未深思。
……
是夜,万籁俱寂。
侧殿那边果然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比前几夜更加剧烈,更加压抑,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。
云谏推门而入,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,只见那小团子蜷缩在床榻最里的角落,小小的身子因为剧烈的咳嗽而痉挛着,唇边竟沾染着一抹刺目的血丝。
那抹血红,落在小团子过于苍白的小脸上,显得格外狰狞刺眼。
云谏的眉头瞬间紧锁,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与自责。他的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小团子,小团子就应该干干净净白白糯糯的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,而不是这样沾了“番茄酱”。
见他进来,晏尘慌忙用宽大的袖子用力擦拭嘴角,试图掩盖那骇人的证据,一边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表示无恙的笑容,“师兄……我没事……真的……”
那瘦小的身躯在清冷的月光下,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,却还在极力想要表现出坚强。
“吃下去。”云谏不再多言,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,倒出一枚莹白如玉的丹药,递到晏尘唇边。
晏尘看清那丹药,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渴望,随即猛地摇头,向后退缩,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,声音带着哭腔,“贵……师兄……贵……”
那丹药看着就精美,气息对于修复经脉损伤、滋养肺腑有奇效,价值不菲。
他虽年幼,却也隐约知道,这不是他该享用的事物。
“张嘴。”云谏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晏尘瑟缩了一下,看着师兄那双不容抗拒的眼睛,终是怯怯地张开了嘴。
丹药入口,瞬间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,顺着喉咙滑入,随即蔓延向四肢百骸,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的灼痛与寒意,立刻被这股暖流温柔地包裹,抚平。
小团子愣住了,感受着体内久违舒适的暖意,他眨了眨大眼睛,似乎有些不敢相信。
忽然,他猛地向前一扑,整个小小的身子撞进云谏怀里,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,这几天积蓄了许久的恐惧、委屈、疼痛,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,化为嚎啕大哭。
温热的眼泪迅速浸湿了首席弟子那身雪白挺括的前襟。
“师兄……疼……我好疼……”这个平日里总是努力地、一个字一个字想要说清楚、想要表达完整的孩子,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强装的坚强与早熟,变回了一个真正的只有五岁的孩童,在自己唯一信赖的人怀里,肆无忌惮地宣泄着所有的脆弱。
云谏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。他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。
沉默片刻,他才有些生涩地抬起手,一下下,轻轻拍打着怀中小团子那依旧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背脊。
另一只手,则拿出随身携带的素白帕子,动作轻柔地,一点点擦去他唇角残留的血迹。
……
自那夜之后,云谏寻了各种由头,将适合滋养经脉的丹药混在每日的饮食中,看着那小团子吃下去。
如此精心调养了近一个月,那小团子脸上终于褪去了一些病态的苍白,添了几许淡淡的血色,抱在怀里,似乎也不再是那么轻飘飘,硌手得令人心惊了。
某一日晚间,云谏照例检查完晏尘的功课,正准备离开时,衣袖再次被拉住。
“师兄……”小团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怯怯的期盼,“你……会一直……教我么?”
窗外,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,无声无息地落在庭院中的枯枝与青石板上。
跳跃的烛光下,云谏看着那双亮晶晶,盛满了希冀的眼睛,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手,将盖在孩子身上的锦被往上拉了拉,严实地掖好被角。
“睡吧。”他依旧没有给出任何承诺。
在晏尘睡着后,他吹熄了烛火,掩上房门之后,他并未如同往常般立刻离去。
修长的身影静立在门外廊下,听着屋内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,又在漫天飞雪中,默然伫立了整整一个时辰,任凭肩头落满了冰冷的雪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