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来访后的第三日,玄夜的伤势已好了七八分。军医每日来诊脉,都说恢复得不错,只是嘱咐仍需静养,不可劳累。
白荼荼却觉得,玄夜这“静养”实在有些名不副实。
他虽不出战神殿,却在书房里待得比谁都久。各地军报如雪片般飞来,青岚一趟趟地送,又一趟趟地带走批复。有时白荼荼去送茶点,能看见书案上堆着小山高的公文,玄夜就埋首其中,眉头微蹙,笔下如飞。
她劝过两次,说伤还没好全,该多休息。玄夜总是点头说“知道了”,转头又继续看公文。
这日傍晚,碧落端来晚膳,白荼荼见玄夜又不在花厅,便问:“殿下呢?”
“还在书房。”碧落小声道,“青岚大人劝了,劝不动。”
白荼荼想了想,盛了一碗汤,又拣了几样清淡小菜,放在托盘里,亲自送去书房。
书房门虚掩着,她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玄夜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,玄夜果然还坐在书案后。案上点着两盏琉璃灯,灯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。见是她,他手中笔顿了顿:“怎么是你?”
“送饭。”白荼荼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,“该用膳了。”
玄夜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动。
白荼荼走过去,也不说话,只静静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片刻,玄夜先移开目光,放下笔,起身走到小几旁坐下。
“一起吃。”他说。
白荼荼便在他对面坐下。饭菜很简单,两菜一汤,都是药膳。玄夜吃得不多,只喝了半碗汤,吃了些青菜。
“不合胃口?”白荼荼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要吃。”白荼荼将一盘清蒸鲈鱼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碧落说,这鱼是今早刚从瑶池捞的,最是滋补。”
玄夜看了她一眼,还是夹了一筷子。
两人安静用膳。窗外传来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,间或有几声虫鸣。
吃完饭,白荼荼收拾碗筷,玄夜重新坐回书案后,却没有继续看公文,而是望着窗外出神。
“怎么了?”白荼荼问。
玄夜沉默片刻,道:“今晚月色不错。”
白荼荼看向窗外。果然,一轮明月高悬,清辉洒满庭院,将花草树木都镀上一层银边。
“想出去走走?”她试探着问。
玄夜站起身:“去天河看看。”
天河在天界之东,是一条横贯九重天的璀璨星带。据说那是上古诸神以星辰碎片铺就的道路,凡人若能踏上天河一步,便能立地飞升。
当然,这只是传说。真正的原因是天河蕴含着浓郁的星辰之力,寻常仙体承受不住,只有金仙以上修为才能踏足。
白荼荼这还是第一次来。
两人乘云车至天河畔,刚下车,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那真是一条河——由亿万星辰碎片汇聚而成的河。星光在河中流淌,闪烁不定,时而聚成漩涡,时而散作流萤。河面宽广无垠,一眼望不到对岸。更神奇的是,站在岸边能听见潺潺水声,那声音空灵悠远,像是从远古传来。
“真美。”白荼荼喃喃道。
玄夜没说话,只抬手在两人周围布下一层金色结界。结界隔绝了星辰之力的威压,白荼荼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。
“可以走了。”他说。
两人沿河岸漫步。星光映在脸上,将眉眼都染上淡淡的银辉。岸边生着一种奇特的草,叶片细长,边缘泛着微光,风一吹,便如浪般起伏。
走了一段,玄夜在一处高坡停下。这里视野极好,能看见整条天河蜿蜒流淌,也能看见远处天界的点点灯火。
“坐会儿?”他问。
白荼荼点头,在草地上坐下。草很柔软,还带着夜露的湿意。
玄夜在她身旁坐下,两人一时无话,只静静看着星河。
过了许久,玄夜忽然开口:“荼荼。”
“嗯?”
“若我不是战神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若我只是个寻常散仙,或是一介凡人,你觉得……会怎样?”
白荼荼一愣,转头看他。
星光下,玄夜的侧脸线条分明,眼神却有些飘忽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她轻声问。
“只是好奇。”玄夜收回目光,看向她,“你会怎么看我?”
白荼荼想了想,认真道:“你还是你啊。战神也好,散仙也好,凡人也好,不都是你吗?”
玄夜沉默。
“不过……”白荼荼歪头想了想,“若你是凡人,应该会活得轻松些吧?不用整天看公文,不用打仗,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”
“轻松?”玄夜笑了笑,笑容有些淡,“凡人也有凡人的难处。生老病死,爱恨别离,哪一样都不轻松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白荼荼点头,“不过至少……至少不用背负那么多人的期望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玄夜却心头一动。
他看着白荼荼清澈的眼睛,忽然想,她是不是也背负着什么?
“荼荼,”他问,“你在地府时,开心吗?”
白荼荼怔了怔,随即笑道:“开心啊。虽然崔判官总骂我,孟七总损我,但日子过得自在。每天看看《八卦实录》,巡巡夜,偶尔帮孟婆熬汤……虽然平淡,但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玄夜看着她,“在天界,开心吗?”
白荼荼沉默了。
星光在她眼中流淌,明明灭灭。许久,她才低声道:“开心,也不开心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开心是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因为认识了你,认识了碧落、青岚,看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。天界很美,战神殿也很好。”
“不开心呢?”
“不开心是因为……”白荼荼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草叶,“总觉得像在做梦。这一切太不真实了。我怕哪天梦醒了,我还是地府那个小小的文书,什么都没改变。”
玄夜心头一紧。
他看着白荼荼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,忽然很想伸手抱抱她。
可他终究没有动。
“不是梦。”他缓缓道,“你就在天界,就在战神殿。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白荼荼抬头看他,眼中有些迷茫:“可为什么会是我?我这么普通,为什么会遇到你,为什么会来到天界?”
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,却始终没有答案。
玄夜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父帝曾对他说过的话:“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遇见。所有相遇,都是因果。”
所以他遇见她,也是因果吗?
“荼荼,”他轻声道,“你并不普通。”
“哪里不普通了?”白荼荼苦笑,“要修为没修为,要家世没家世,连养活一盆星辰草都能养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