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夜在边境军营又休养了五日,终于在军医点头后,启程返回天界。
临行前,几位副将前来送别。为首的是一位满脸虬髯的老将,姓王,单名一个猛字,是玄夜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。他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:“殿下放心养伤,边境有末将在,绝不会让魔物越界一步!”
玄夜看着他,难得多说了一句:“王将军,魔物狡诈,不可轻敌。若有异动,立即传讯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
回程的云车比来时宽敞许多,是太子玄霖特意调来的御用云车,车身镶金嵌玉,内设软榻矮几,甚至还备了茶点。驾车的是太子府的亲卫,一路沉默寡言,只在必要时应一声。
白荼荼和玄夜同车。她起初觉得不妥,毕竟这车太过招摇,又有太子府的人跟着。可玄夜只淡淡道:“兄长一番好意,不必推辞。”便上了车。
路上,两人各坐一边,中间隔着矮几。矮几上摆着几样点心,还有一壶清茶。茶是上好的云雾仙毫,香气清冽,白荼荼却没什么胃口。
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海,心里想着边境那些灰暗的天空,龟裂的大地,还有将士们脸上疲惫却坚毅的神情。和那里比起来,天界实在太过安逸了。
“想什么?”玄夜忽然开口。
白荼荼回过神,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天界和边境,像是两个世界。”
玄夜沉默片刻,道:“本就是两个世界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白荼荼顿了顿,“为什么那些将士要去守那样一个地方?他们本可以在天界安稳度日的。”
“因为总要有人去守。”玄夜语气平淡,“天界的安稳,是边境的血换来的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白荼荼心头一震。
她想起地府。幽冥虽阴森,却也有秩序,有轮回。那些怨魂厉鬼,也是靠着一代代鬼差镇守,才没祸乱人间。
原来六界各有各的难处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太不懂事了?”她低声问。
玄夜看她一眼:“为何这么说?”
“我以前在地府,总觉得天界神仙逍遥快活,无忧无虑。”白荼荼苦笑,“现在才知道,各有各的责任,各有各的难处。”
“现在知道也不晚。”玄夜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六界本就如此,没有哪里是真正无忧的。”
云车穿过最后一道云层,南天门已在眼前。
守将见是太子府的云车,恭敬放行。车径直驶向战神殿,在殿前广场缓缓降落。
碧落和青岚早已等在门口,见他们下车,快步迎上来。
“殿下,姑娘,一路辛苦了。”碧落眼眶微红,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担心。
“没事。”白荼荼冲她笑笑,“殿下的伤好多了。”
青岚接过玄夜的行李,低声道:“殿下,太子殿下派人传话,说晚些时候会来探望。”
玄夜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一行人回到殿内。战神殿一切如常,花园里的花草依旧繁茂,紫云萝的香气袅袅飘散。白荼荼看着熟悉的景致,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边境不过待了十几日,却像是过了很久。
碧落伺候白荼荼沐浴更衣,又备了安神汤。等一切收拾妥当,已是傍晚。
晚膳设在花厅。菜色清淡,多是药膳,显然是碧落特意安排的。玄夜吃得不多,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。
“不合胃口?”白荼荼问。
“不饿。”玄夜道,“你们慢用。”
他起身要走,青岚匆匆进来,低声道:“殿下,太子殿下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已传来脚步声。
太子玄霖独自一人走进花厅,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,手中提着个竹编食篮,笑容温润:“没打扰你们用膳吧?”
碧落连忙添了碗筷。
玄霖也不推辞,在桌边坐下,将食篮放在桌上:“听说二弟今日回来,我让膳房炖了参鸡汤,益气补血,最适合养伤。”
“兄长费心。”玄夜重新坐下。
白荼荼在一旁,有些不自在。她总觉得太子每次出现,气氛就会变得微妙。
果然,玄霖下一句就转向她:“白姑娘在边境辛苦了。我听说,二弟这次能脱险,多亏姑娘援手。”
“太子殿下言重了。”白荼荼低头,“我只是……做了该做的。”
“该做的?”玄霖挑眉,笑容温和,“蚀骨噬魂乃上古奇毒,连军医都束手无策。姑娘却能解毒,这‘该做的’,可不简单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夸奖,却暗藏试探。
白荼荼心头一紧,面上却保持平静:“家传的土方子罢了,碰巧有用。”
“哦?什么土方子这般神奇?”玄霖追问。
“兄长,”玄夜忽然开口,“汤要凉了。”
玄霖看他一眼,笑了:“看我,光顾着说话。”他亲手盛了一碗汤,递给玄夜,“趁热喝。”
气氛稍稍缓和。
三人安静用膳。玄霖似乎真的只是来送汤的,没再问什么,只偶尔说些天界近日的趣闻。说司禄星君家新得了一对仙鹤,日日比翼双飞,羡煞旁人;说百花仙子培育出了七色牡丹,打算在王母寿宴上献礼;说人间某地大旱,天帝已派雨师布雨……
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。
白荼荼渐渐放松下来,偶尔也会接一两句话。说到人间时,她想起在地府见过的那些旱灾难民,顺口说了句:“人间疾苦,能得神仙庇佑,是幸事。”
玄霖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:“白姑娘似乎对人间事很了解?”
“在地府当值时,见过不少人间来的魂魄。”白荼荼道,“听他们说起过人间种种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玄霖点头,状似无意地问,“那姑娘可知道,上古时期,天界与人间有过一场‘神人盟约’?”
白荼荼一愣。
这个她真不知道。地府的典籍多是幽冥相关,天界历史涉及不多。
她正要摇头,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——好像是小时候,谁在她耳边念过:“神人盟约,三界共立。天掌日月,地载万物,人守本心……”
她下意识脱口而出:“是不是……‘天掌日月星辰,地载山川河岳,人守本心正道,三界各司其职,互不干涉’?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这……她怎么会知道?
玄霖眼中精光一闪,笑容更深:“姑娘果然博学。这段盟约原文,如今知道的人可不多了。”
白荼荼有些慌乱,看向玄夜。玄夜神色如常,只淡淡道:“荼荼在地府看过不少杂书。”
“难怪。”玄霖点头,“不过这段盟约后面还有几句,姑娘可知道?”
白荼荼摇头。
“后面是:‘若有违背,天诛地灭。’”玄霖缓缓道,“所以这些年来,天界一直恪守盟约,不轻易干涉人间事。除非人间出现大灾大难,才会出手相助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一直落在白荼荼脸上,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。
白荼荼被他看得不自在,低下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姑娘似乎对上古礼法很熟悉?”玄霖又换了个话题,“方才说的盟约,还有之前在藏书阁,听说姑娘能看懂《幽冥帝纪》的残篇。那些可都是上古文字,便是天界的文官,能看懂的也不多。”
这话问得直白,白荼荼心头警铃大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