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华共鸣事件后的第五日,白荼荼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了。
这五日,碧落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,汤药、点心、安神香换着花样来,生怕她再出什么岔子。玄夜也每日必来,有时是送些有助于稳固神魂的丹药,有时只是坐一会儿,问几句身体如何,便又匆匆离开。
白荼荼从碧落口中得知,那夜观月台的异象果然引起了外界注意。翌日清晨,司天监便派了仙官前来询问,说是观测到战神殿方向有异常月华波动,按例需记录在案。
玄夜以“修炼新功法”为由搪塞过去,又亲自去了一趟司天监,不知使了什么手段,最后那份记录变成了“战神殿下于观月台演练九天引星诀,引动月华,属正常修炼现象”。
此事便算揭过了。
但白荼荼知道,没那么简单。
她能感觉到,战神殿的戒备明显加强了。从前花园里只有偶尔巡逻的仙侍,现在每隔半个时辰就有银甲卫队经过。碧落和青岚也比往日更加谨慎,她随口问一句“今天天气如何”,碧落都要斟酌半晌才答。
这种如临大敌的氛围,让她心里沉甸甸的。
这日午后,她实在闷得慌,便对碧落说想去花园走走。
碧落犹豫片刻,点头应了,却坚持要跟着。
两人在花园里慢慢散步。紫云萝开得正盛,淡紫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泛着柔光,香气袅袅。星辰树的金色果实又多了些,沉甸甸地压着枝头。
走到凉亭时,白荼荼看见石桌上放着几本册子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问。
碧落脸色微变,快步上前想收起来:“没什么,一些闲杂文书……”
“我看看。”白荼荼已经走过去,拿起最上面一本。
册子封面上写着五个娟秀的字:《九重天闲话》。
她翻开第一页,映入眼帘的是用朱砂绘制的精美插画——画的是瑶池仙宴的场景,众仙云集,觥筹交错。旁边配着一行小字:“琼林宴上风云起,战神护花引猜疑。”
再往后翻,是一篇篇短小精悍的文章,标题一个比一个夺目:
《司禄星君第三房小妾与坐骑仙鹤不得不说的故事》
《百花仙子深夜私会西方罗汉,是情劫还是佛法?》
《震惊!托塔天王李靖竟有收集袜子的癖好!》
白荼荼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……这不就是人间的八卦小报吗?居然在天界也有?
她忍着笑继续往下翻,翻到中间时,动作忽然顿住了。
那一页的标题格外显眼:《战神私藏地府小娇娥,金屋藏娇为哪般?》
文章旁边还配了幅画——画的是战神殿的轮廓,窗前隐约可见一男一女两个身影,男子高大挺拔,女子娇小纤弱,两人相对而立,气氛暧昧。
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笔者冒死潜入战神殿外围,目击战神与神秘女子深夜相会。女子身份成谜,疑似地府来客。战神向来不近女色,此番破例,莫非好事将近?”
白荼荼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
“这、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!”她啪地合上册子。
碧落站在一旁,脸色尴尬:“姑娘息怒,这些都是底下仙侍们私下传阅的闲书,当不得真……”
“这书哪来的?”白荼荼问。
“是……是扫洒的小仙娥落下的。”碧落低声道,“天界各处都有这种闲话本子,专门记录仙家轶事、风流韵事。有些是胡编乱造,有些却也……有几分依据。”
白荼荼重新翻开那页,仔细看那篇文章。
文章写得绘声绘色,从她如何被玄夜带上天界,如何入住战神殿,如何在瑶池仙宴上“大放异彩”,一直写到最近的观月台异象,说是“战神为博红颜一笑,不惜引动月华,制造浪漫景象”。
中间还穿插了不少“知情人士透露”:
“据战神殿内部人士透露,该女子姓白,容貌清秀,性子活泼,深得战神喜爱。”
“有仙侍曾亲眼看见战神亲自为白姑娘披衣,动作温柔,与平日冷峻模样判若两人。”
“更有人听见战神私下唤白姑娘‘傻子’,语气宠溺,羡煞旁人……”
白荼荼看得脸颊发烫,心里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。
原来在外人眼里,她和玄夜……是这样的关系?
“这书……很多人看吗?”她小声问。
碧落犹豫着点头:“《九重天闲话》是天界最受欢迎的闲书,每月初五、十五、二十五发行三期,每期都供不应求。这期……因为写了殿下和姑娘,更是被抢购一空。”
白荼荼:“……”
她忽然有点好奇,玄夜知不知道这件事?
正想着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一抬头,玄夜正朝凉亭走来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,袖口绣着暗金色的龙纹,步伐沉稳,神色如常。
碧落脸色一变,慌忙去收那些册子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玄夜走进凉亭,目光落在石桌上的《九重天闲话》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殿下……”碧落战战兢兢。
“下去吧。”玄夜淡淡道。
碧落如蒙大赦,行礼退下。
凉亭里只剩下两人。
白荼荼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,放也不是,拿也不是,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玄夜在她对面坐下,伸手:“给我看看。”
白荼荼硬着头皮把册子递过去。
玄夜翻开,目光扫过那篇关于他们的文章。他看得很平静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翻页时指尖微微用力,将纸张捏出细微的褶皱。
一页,两页,三页……
白荼荼屏住呼吸,等着他发怒。
然而玄夜看完后,只是合上册子,抬眼看她:“你觉得写得如何?”
“啊?”白荼荼一愣,“我……我觉得都是胡编乱造……”
“未必。”玄夜将册子放回桌上,“有些细节,外人不可能知道。”
白荼荼心头一跳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战神殿有内鬼。”玄夜声音平静,却带着寒意,“披衣、唤你‘傻子’、观月台之事……这些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知晓。”
白荼荼脸色发白:“那会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玄夜顿了顿,“但范围不大。能近身伺候的,加上青岚、碧落,总共不超过十人。”
“可他们都是你的心腹……”
“心腹也会被收买。”玄夜看向她,“天界的水,比你想象的深。”
白荼荼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玄夜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觉得该怎么办?”
白荼荼想了想,认真道:“首先,要查出是谁泄露的消息。其次,要阻止这些谣言继续传播。最后……要澄清事实,不能让他们再乱写。”
“澄清?”玄夜挑眉,“澄清什么?”
“澄清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啊!”白荼荼脱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因为玄夜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,看得她心头发慌。
“哪种关系?”他缓缓问。
“就、就是……”白荼荼脸颊发烫,“就是他们写的那种……”
“他们写的是真的。”玄夜忽然道。
白荼荼呆住。
“我确实为你披过衣,确实唤过你‘傻子’,确实在观月台陪你。”玄夜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这些,都是真的。”
凉亭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紫云萝的沙沙声,以及白荼荼越来越响的心跳声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玄夜却已移开目光,重新拿起那本《九重天闲话》:“至于澄清……不必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越描越黑。”玄夜淡淡道,“天界这些闲话,你越在意,他们写得越起劲。不如置之不理,时间久了,自然会有新的谈资。”
他说得有理,可白荼荼总觉得哪里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