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藏书阁回来后,白荼荼连着三日没出房门。
倒不是伤势反复,而是那卷《幽冥帝纪》残篇里的内容,像根刺扎在她心里,时不时就疼一下。她整日抱着玄夜借来的《神魂蕴养术》,一边照书上的法子温养神魂,一边反复琢磨那几个残缺的词句。
“劫至……天光降……帝女殁……”
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,冷得她心头发颤。
碧落来送饭时,见她总是对着窗外发呆,忍不住劝:“姑娘总闷在房里也不好,今日天色晴朗,不如去花园走走?殿下前日移了几株新得的月见草,夜里开花,可美了。”
白荼荼这才惊觉已近月圆。
幽冥无日月,地府永远昏暗,她对月相本不敏感。但天界不同——这里的月亮又大又亮,每月十五,银辉洒满九重天,连星河都要黯然失色。
“今夜是十五?”她问。
“是呢。”碧落笑道,“姑娘若想看月,西边观月台视野最好。不过殿下吩咐过,姑娘若要出门,得有人跟着。”
白荼荼点点头:“那……晚饭后我去看看。”
她确实需要透透气。
这三日,那些残缺的记忆碎片总在梦里纠缠——血色花海、金色龙影、还有谁撕心裂肺的呼喊……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。
或许看看月亮,能让她静下心来。
晚饭时,玄夜来了。
他这些日子似乎很忙,常常早出晚归,有时甚至整日不见人影。青岚私下告诉白荼荼,天界最近不太平,各地都有小规模魔气泄露事件,兵部忙得焦头烂额。
今日他却来得早,还带了食盒。
“殿下?”白荼荼有些意外。
“顺路。”玄夜将食盒放在桌上,“醉仙楼新出的点心,碧落说你爱吃甜的。”
食盒打开,是四样精致糕点:桂花糖藕、水晶糕、玫瑰酥,还有一碟白荼荼最爱的桂花糕。
她眼睛一亮:“谢谢。”
两人在桌边坐下,碧落布好菜便退下了。气氛有些微妙——自藏书阁那日后,他们之间仿佛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比朋友亲近,又未到恋人。
“神魂恢复得如何?”玄夜问。
“好多了。”白荼荼道,“那本书很有用,这几日睡得踏实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玄夜顿了顿,“今夜月圆,天界有赏月宴,你若想去……”
“我不去。”白荼荼摇头,“人多的地方,我不习惯。”
玄夜看她一眼:“那就在战神殿看。观月台清净,景色也不错。”
“嗯,碧落说了。”
沉默片刻,玄夜忽然道:“那卷《幽冥帝纪》,别太放在心上。”
白荼荼筷子一顿。
“残缺的史料,真伪难辨。”玄夜声音平静,“即便有些是真的,也是过去的事了。重要的是现在。”
白荼荼抬起头,看着他:“你真的这么想?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她抿了抿唇,“如果过去决定了现在呢?如果我的存在本身,就是某个阴谋的一部分呢?”
玄夜放下筷子,看着她,眼神深邃:“白荼荼,这世上的确有很多身不由己。但怎么活,是自己选的。”
这话说得简单,却像一道光,劈开了白荼荼心头的迷雾。
是啊,纠结过去有什么用?重要的是现在怎么活。
她深吸一口气,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:“你说得对。”
玄夜看着她弯起的眉眼,唇角也微微扬起,很快又压下去:“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
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轻松。
饭后,玄夜有事要处理,先行离开。白荼荼在碧落陪同下,去了西边的观月台。
观月台建在一处悬崖边,三面悬空,只以白玉栏杆围起。台上摆着石桌石凳,桌上一壶清茶还温着,显然是碧落提前备好的。
此时天色已暗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褪去。东边,一轮满月缓缓升起,起初是淡淡的黄,渐渐转为皎洁的银白,光华洒下,将云海染成一片朦胧的银辉。
“真美。”白荼荼轻叹。
“天界的月亮和别处不同。”碧落站在她身后,轻声道,“听说月华中含有纯净的先天灵气,对修行大有裨益。所以每月月圆,不少仙君都会闭关修炼。”
白荼荼仰头望着那轮明月,忽然想起《神魂蕴养术》里的一段话:“月华属阴,与幽冥同源,帝血承之,可养神魂……”
她心中一动,下意识运转起书中的法门。
起初没什么特别,只是觉得月光照在身上很舒服,暖洋洋的。但渐渐地,她感觉到一丝丝凉意从月光中剥离,顺着皮肤渗入体内,缓缓流向丹田。
那凉意很温和,像山间清泉,流淌过的地方,神魂的细微损伤竟真的开始愈合。
白荼荼闭目凝神,全心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。
碧落见她入定,不敢打扰,悄悄退到远处守着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月上中天时,白荼荼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银光。那光很柔和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她,随着她的呼吸明明灭灭。
碧落看得惊讶,却不敢出声。
又过了一炷香时间,银光越来越盛,竟将整个观月台都照亮了。白荼荼对此浑然不觉,只觉得神魂从未如此舒畅过,像是干涸的田地迎来了甘霖。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战神殿各处,都有仙侍惊愕地望向观月台方向。
“那是什么光?”
“好像是观月台……”
“快去禀告殿下!”
玄夜正在书房与青岚议事,忽有仙侍慌张来报:“殿下,观月台有异象!”
他面色一沉,起身便走。
赶到观月台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。
白荼荼盘坐在月光下,周身银光流转,那光芒纯净而强大,竟引得天上的月华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在她头顶形成一道光柱。她的长发无风自动,发间那支曼珠沙华玉簪也在发光,与银光交相辉映。
“这是……”青岚震惊。
“月华共鸣。”玄夜眼神凝重,“只有与月之本质同源的力量,才能引动如此异象。”
他快步上前,却在离白荼荼三丈外停住——那里的月华浓度太高,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,强行闯入会伤到她。
“白荼荼!”他沉声唤道。
白荼荼毫无反应,依旧沉浸在修炼中。
玄夜眉头紧皱,抬手捏诀,一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,试图穿透月华屏障。但金光刚触及银光,就被柔和地弹开了。
“殿下,这样不行。”青岚急道,“月华之力太过纯粹,强行打断会反噬白姑娘。”
玄夜何尝不知。
他看着光芒中的白荼荼,她脸色红润,气息平稳,看起来并无不适。但这种程度的月华灌注,以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太久。
必须想办法唤醒她。
“去取镇魂铃。”玄夜对青岚道,“要快。”
“是!”
青岚转身疾驰而去。
玄夜留在原地,紧紧盯着白荼荼。她周身的银光还在增强,观月台的石板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——这是能量过载的征兆。
不能再等了。
玄夜一咬牙,周身泛起金色龙影。他一步踏出,强行闯入月华屏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