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。
对凡人来说,是一千多个日夜,是春去秋来三轮回,是足够婴孩咿呀学语、蹒跚奔跑的时间。
对神仙来说,不过弹指一瞬,打坐个盹儿的工夫。
对白荼荼来说,这三年……有点长。
长到她终于能把幽冥引灯操控得得心应手,长到她学会了父君教的七七四十九种幽冥法术,长到她能面不改色地提着灯从十八层地狱第一层逛到第十三层——虽然第十三层以下父君还是不许她去。
长到她偶尔会盯着引灯亭外的小径发呆,想着某天会不会有个人从雾中走来,白衣墨发,对她说:“我来取珊瑚树了。”
但那个人没来。
连封信都没有。
倒是地府和天界的往来文书多了不少。崔判官每次从幽冥殿议事回来,脸色都会更黑几分,嘴里念叨着“天界那帮老东西”“欺人太甚”。白荼荼偷偷问过孟七,孟七只说“天界又在找茬”,具体是什么茬,她不肯细说。
白荼荼隐约觉得,这些“茬”和玄夜有关。
但她没问。
问了又能怎样?她只是个刚修炼出点门道的小帝女,连地府都没出过几次,哪有资格过问天界的事?
直到这天。
白荼荼正在奈何桥边帮孟七熬汤——说是帮忙,其实就是坐在旁边嗑瓜子,听孟七骂今天新来的几个怨魂“死都死了还这么多话”。正听得津津有味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队天兵从天而降。
是真的“从天而降”,银甲闪烁,脚踏祥云,落在奈何桥头时,震得桥身都晃了晃。排队等汤的新魂吓得瑟瑟发抖,孟七的汤勺“咣当”掉进锅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仙官,看起来年纪不大,眉目清秀,但神情倨傲。他扫了一眼桥头,目光落在白荼荼身上,眉头皱起:“你就是白荼荼?”
白荼荼愣住,瓜子壳还粘在嘴角:“……是我。有事?”
“天界传唤。”仙官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帛书,“三日前,天帝陛下下旨,传幽冥地府引灯处值守白荼荼,即刻前往天界,为‘穷奇擅闯幽冥’一案作证。”
作证?
白荼荼脑子转得飞快。穷奇擅闯幽冥是三年前的事,当时天界来要人,父君以玄夜斩杀穷奇为由挡了回去。如今旧事重提,还点名要她作证……这是唱的哪一出?
孟七挡在她身前,冷笑:“作证?作什么证?穷奇早就被玄夜殿下斩杀了,尸骨还在血池底下埋着呢。你们天界想翻旧账,也得找个像样的理由。”
仙官脸色一沉:“放肆!天帝旨意,岂容你质疑?”
“哟,好大的官威。”孟七双手抱胸,“可惜这儿是地府,不是你天界。要传唤我们地府的人,拿酆都大帝的手谕来。没有?那就请回吧。”
仙官气结,正要发作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众人抬头。
只见天边金光大盛,一辆龙车破云而来!车由四条金龙牵引,车身以白玉雕成,檐角悬挂着风铃,铃声清脆悠扬。龙车所过之处,祥云自动分开,露出一条金光大道。
龙车缓缓落在奈何桥头。
车门打开,一人走了下来。
白衣,墨发,身姿挺拔,眉眼如画。
三年未见,他好像……没什么变化。还是那张过分好看的脸,还是那身清冷疏离的气质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淀,少了些许锋芒。
玄夜。
白荼荼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。
她呆呆地看着他,脑子一片空白。想好的说辞,想好的表情,想好的“等他来了我一定要如何如何”,全都忘了。只剩下一个念头:他真的来了。
玄夜没看她,先看向那个仙官:“紫微仙君座下的?”
仙官连忙躬身:“正是。小仙奉仙君之命,前来传唤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玄夜打断他,“此事由我亲自处理。你回去吧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回去。”玄夜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仙官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行礼告退,带着天兵腾云而去。
等人走远了,玄夜才转过身,看向白荼荼。
四目相对。
白荼荼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倒是孟七先开口了,语气不咸不淡:“哟,战神殿下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啊。”
玄夜朝她微微颔首:“孟七姑娘。”
“别,”孟七摆手,“我可担不起这声‘姑娘’。您是天界战神,我们是地府小鬼,身份有别,还是保持距离的好。”
这话夹枪带棒,白荼荼都听出来了。她悄悄扯了扯孟七的袖子,孟七却甩开她,盯着玄夜:“说吧,这次来又想干什么?又要带这丫头去作证?三年前你们天界污蔑她窝藏逃犯,三年后又想给她安什么罪名?”
玄夜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不是作证,是保护。”
“保护?”孟七挑眉,“怎么个保护法?带回天界关起来那种?”
“天界有人想借穷奇之事,对地府发难。”玄夜声音平静,“白荼荼是此案关键证人,留在地府不安全。我带她去天界,名义上是作证,实则是将她置于我的庇护之下。”
孟七冷笑:“说得好听。谁知道你是不是跟那些人一伙的,演一出戏来骗这傻丫头?”
“孟七姐姐!”白荼荼忍不住出声。
孟七瞪她:“闭嘴!你个没良心的,人家三句话就把你魂勾走了?”
白荼荼脸一红,不说话了。
玄夜看着白荼荼,忽然道:“你若不信我,可以不去。”
白荼荼愣住。
“天界并非善地,规矩多,人心杂,你去了未必适应。”玄夜继续说,“留在地府,有酆都大帝庇护,或许更安全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只是这样一来,你就永远只能被动等待,等待天界下一次发难,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危险。”
白荼荼握紧拳头。
被动等待。
这三年,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个词。
她拼命修炼,拼命变强,就是为了有一天,能不再被动等待。
“我去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我跟你去天界。”
“丫头!”孟七急道。
“孟七姐姐,”白荼荼转向她,笑了笑,“你放心,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而且……”
她看了玄夜一眼:“我相信他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但很坚定。
玄夜眼神微动,没说话。
孟七看看她,又看看玄夜,最终叹了口气:“行吧,女大不中留。你去跟你父君说一声,他同意了我没意见。”
白荼荼点头,转身往幽冥殿跑。
跑到一半,她忽然想起什么,又跑回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孟七:“这是我昨天从王伯那儿顺的桂花糕,给你留的。别一个人全吃了,给我留两块,等我回来吃。”
孟七接过布包,眼圈有点红,嘴上却骂:“谁稀罕你的破糕点!赶紧滚,看着你就烦!”
白荼荼嘻嘻一笑,又跑了。
等她跑远了,孟七才看向玄夜,神色严肃:“玄夜,我把这丫头交给你。她要是少一根头发,我就算打不过你,也会拉着你同归于尽。”
玄夜看着她,认真道:“我会护她周全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
两人沉默对峙。
半晌,孟七忽然问:“你这三年……过得怎么样?”
玄夜淡淡道:“还好。”
“天界那些人,没为难你?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
孟七嗤笑:“不敢?我看是没找到机会吧。你斩杀穷奇,立下大功,他们明面上动不了你,暗地里怕是没少使绊子。”
玄夜没否认。
这三年,天界确实不太平。以紫微仙君为首的保守派处处针对他,明枪暗箭,防不胜防。这次借穷奇旧案发难,就是想逼他就范。
带白荼荼去天界,既是保护她,也是……想见她。
这个念头,他压了三年。
如今终于说出口,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“她在地府这三年,”玄夜忽然问,“可好?”
孟七瞥他一眼:“好得很,吃得好睡得好,修为也涨得快。就是有时候会发呆,盯着引灯亭外那条路看,一看就是半天。”
玄夜沉默。
孟七叹了口气:“行了,别在这儿杵着了。那丫头快回来了,你们赶紧走,别让我看着心烦。”
正说着,白荼荼气喘吁吁跑回来:“父君同意了!他说让我去见识见识,顺便……顺便盯着你,别让你被天界那些老狐狸欺负了。”
玄夜:“……”
孟七“噗嗤”笑出声:“行了,走吧走吧。记得常来信,要是受欺负了就说,地府虽然穷,但给你撑腰的人还是有的。”
白荼荼用力点头,眼圈也有点红:“孟七姐姐,我会想你的。”
“想个屁,”孟七转过身,挥挥手,“赶紧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