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日,如期而至。
那天天色(姑且称之为天色)格外阴沉,幽草的光芒比平日黯淡许多,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纱。忘川河面的雾气浓得化不开,连引灯亭的幽蓝火焰都只能照亮三尺方圆。
白荼荼天未亮就醒了——其实她这几日就没怎么睡。最后一剂药已经熬好,晾在桌上,墨绿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香气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玄夜安静的睡颜,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。
今日之后,他就要走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心口,不深,但疼。
她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忘川河水特有的腥气。远处奈何桥的方向隐约有骚动,但她听不真切。整个地府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,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“在看什么?”
身后传来声音,有些沙哑,但比前几日有力多了。
白荼荼猛地回头。
玄夜已经醒了,正靠在榻头看着她。他今日气色好了很多,脸色虽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清明,唇色也恢复了正常的淡红。胸口的伤已经愈合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你醒了。”白荼荼走回床边,端起药碗,“最后一剂药,喝完就好了。”
玄夜接过药碗,没立刻喝,只看着她: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有吗?”白荼荼下意识摸了摸脸,“可能是没睡好。”
玄夜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太深,太沉,看得白荼荼心头发慌。她移开视线,催促道:“快喝药,凉了效果就差了。”
玄夜这才仰头,将药一饮而尽。
放下药碗,他忽然伸手,抓住她的手腕。
白荼荼一愣。
玄夜的指尖在她腕间摩挲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痕,是取心头血留下的。疤痕很淡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他还是感觉到了。
“这些日子,”他低声问,“你用自己的血救的我?”
白荼荼想抽回手,但他握得很紧。她只好点头:“父君说,我的血能滋养神魂……”
话没说完,玄夜忽然用力,将她拉进怀里。
很轻的一个拥抱,却让白荼荼浑身僵住。
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,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,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。这个拥抱很短暂,只持续了几息,他就松开了手。
但白荼荼的脸已经红透了。
“谢谢。”玄夜看着她,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。
白荼荼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孟七推门进来,脸色凝重:“他们来了。”
“谁?”白荼荼问完就明白了——还能有谁?
玄夜神色不变,缓缓下榻,整理了一下衣袍。那身素白长衫穿在他身上,虽然旧了,却依旧衬得他身姿挺拔,气度不凡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柄“寒霜”短剑,系在腰间。
“你……”白荼荼看着他,“你要去见他们?”
“嗯。”玄夜点头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玄夜打断她,回头看她一眼,眼神复杂,“白荼荼,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不要出来。”
白荼荼想反驳,但看到孟七对她摇头,只好咬牙点头:“……好。”
玄夜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向白荼荼: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回不来了,那棵珊瑚树,就当我送你的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。
白荼荼怔在原地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。
孟七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走吧,我们也去看看。”
两人跟在玄夜身后,走出茅屋,来到引灯亭。
亭外,已经站满了人。
不,不只是人。
左侧是地府的鬼差,黑压压一片,崔判官和陆判官站在最前,神情肃穆。右侧是天界的仙兵,银甲闪烁,为首的是个白须老者,身着紫金仙袍,手持玉笏,正是天界司刑殿的殿主——紫微仙君。
而在两方人马中间,站着酆都大帝。
他依旧一身玄黑袍服,负手而立,周身没有任何气势外放,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。那是真正的主宰者,即便只是站在那里,就足以让天地失色。
玄夜走到大帝身侧,微微颔首:“大帝。”
酆都大帝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看向对面的紫微仙君。
“紫微,”大帝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带这么多人来我幽冥,是想开战吗?”
紫微仙君连忙躬身:“大帝言重了。小仙奉天帝之命,前来请玄夜殿下回天界,绝无他意。”
“请?”大帝挑眉,“拿刀带枪地请?”
紫微仙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玄夜殿下擅离职守,私闯幽冥,又勾结凶兽穷奇,罪证确凿。天帝有令,必须押回天界受审。还望大帝……不要阻拦。”
“罪证确凿?”大帝笑了,笑容里带着讥诮,“什么罪证?你亲眼看见他勾结穷奇了?”
“这……”紫微仙君语塞。
“既然没有亲眼所见,那就是污蔑。”大帝声音转冷,“玄夜在我幽冥养伤期间,不仅没有勾结穷奇,反而与穷奇大战,将其斩杀。此乃大功一件,何罪之有?”
紫微仙君脸色一变:“斩杀穷奇?此话当真?”
“本座从不说谎。”大帝淡淡道,“你若不信,可去十八层地狱的血池底部看看,穷奇的尸骨还在那儿。”
这话一出,不仅紫微仙君震惊,连地府这边的鬼差都骚动起来。
穷奇被斩杀了?
那可是上古凶兽,连天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,竟然被玄夜斩杀了?
紫微仙君眼神闪烁,显然在权衡利弊。半晌后,他咬牙道:“即便玄夜殿下斩杀穷奇有功,但擅离职守、私闯幽冥是事实。按天条,必须回天界接受审判。”
“审判?”大帝冷笑,“是审判,还是……灭口?”
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,却像惊雷般炸开!
紫微仙君脸色骤变:“大帝慎言!”
“慎言?”大帝上前一步,周身威压骤然释放!“本座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:玄夜,我幽冥保了。想带走他,让天帝亲自来跟我谈。你……还不够格。”
恐怖的威压如实质般压下,紫微仙君闷哼一声,连退三步,身后的仙兵更是齐齐跪倒在地,连头都抬不起来!
这就是酆都大帝的实力!
六界公认,能与天帝平起平坐的存在!
紫微仙君冷汗涔涔,但他毕竟是天界重臣,硬着头皮道:“大帝这是……执意要与天界为敌了?”
“为敌又如何?”大帝负手而立,眼神睥睨,“我幽冥屹立六界万年,何曾怕过谁?今日你若敢动玄夜一根汗毛,本座就让你们所有人……都留在这儿。”
话音落,整个引灯亭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!
空气凝固了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大帝不是在开玩笑。如果紫微仙君真敢动手,今日恐怕真要血溅当场!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,玄夜忽然开口了。
“大帝,”他上前一步,站在大帝身侧,面向紫微仙君,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此言一出,全场皆惊!
白荼荼更是脸色煞白,差点冲出去,被孟七死死拉住。
酆都大帝皱眉:“玄夜,你——”
“大帝好意,玄夜心领。”玄夜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但此事因我而起,也该由我结束。若因我一人,挑起天界与幽冥的战争,那玄夜……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他说着,转身,对着酆都大帝深深一揖:“这些日子,多谢大帝庇护。此恩此德,玄夜铭记在心,来日必报。”
然后他又转向崔判官和陆判官:“两位判官,多谢。”
最后,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白荼荼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