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泡崩塌的速度比白荼荼预想的快。
裂缝如蛛网蔓延,血池的污血像无数条毒蛇,从裂隙中嘶嘶涌入,顷刻间淹没了脚踝。那些苍白如骨的植物在血水中迅速枯萎、腐烂,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臭味。而气泡中央,穷奇被劈成两半的尸体正在加速消散——黑气蒸腾,血肉消融,最终只剩下一副巨大的、漆黑的骨架,浸泡在越来越深的血水中。
白荼荼背着玄夜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
他比她想象中沉得多。昏迷的人比清醒时更沉,这道理她懂,但真背起来才知道什么叫“沉得像座山”。何况她自己也受了伤——后背撞在岩石上的伤虽然被幽冥花治好了七八分,但内腑的震荡还在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痛。
更要命的是,她得一手托着玄夜,一手举着幽冥引灯。
灯焰在血雾中顽强燃烧,幽蓝光芒像一把利剑,劈开粘稠的黑暗。借着这点光,她勉强能看清前方——气泡边缘已经近在咫尺,但那里没有路,只有翻滚的血池。
跳下去?还是留在这里等死?
白荼荼咬了咬牙。
跳!
她调整了一下姿势,将玄夜背得更稳些,而后纵身一跃——
预想中的窒息感没有到来。
幽冥引灯的火焰骤然暴涨!幽蓝光芒像蛋壳般包裹住两人,将血水隔绝在外。白荼荼惊讶地发现,自己竟能在血池中呼吸,甚至能看清周围——虽然视野所及尽是暗红,但至少不是一片混沌。
是灯在保护她。
或者说,是灯在回应她的意志。
白荼荼心中稍定,认准来时的方向,开始往上游。血池的阻力极大,像陷在泥沼里,每划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。她咬着牙,拼命蹬腿,手臂因为托着玄夜而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,但她不敢停。
停下来,就是死。
不知游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——是血池的出口,那道向下的漩涡!只要逆着漩涡游上去,就能回到血池地狱!
她精神一振,加快速度。
可就在即将触到漩涡边缘时,异变陡生!
下方,穷奇那副漆黑的骨架,突然动了!
不是复活——骨架空洞的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猩红的光,但它竟自行解体,化作无数根锋利的骨刺,像箭雨般朝他们射来!
白荼荼瞳孔骤缩!
她想躲,但背着玄夜,速度根本快不起来!眼看骨刺就要穿透护体的蓝光——
幽冥引灯再次爆发!
灯芯处,那簇幽蓝火焰猛地一涨,化作千万道细密的蓝色丝线,如蛛网般张开,将射来的骨刺一一缠住、绞碎!碎骨落入血池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
但骨刺太多了,源源不绝。灯焰的光芒开始黯淡,护体蓝光也在变薄。白荼荼能感觉到,灯的力量正在快速消耗。
撑不了多久。
她心一横,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灯身上!
鲜血触及灯身的瞬间,幽冥引灯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!灯身那些古老的符文骤然亮起,不再是幽蓝色,而是……金色与银色交织的华光!
光芒所及,骨刺如冰雪消融!
就连周围的血池,也被光芒逼退三尺,形成一个真空地带!
白荼荼愣住了。
她的血……还有这种效果?
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。她借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,拼命往漩涡游去。近了,更近了——终于,她一把抓住漩涡边缘的岩石,借力一荡,带着玄夜冲出了血池!
“噗通!”
两人摔在血池地狱的地面上,浑身浴血,狼狈不堪。白荼荼趴在地上,大口喘气,肺里火辣辣地疼。幽冥引灯滚落在一旁,光芒已经恢复成幽蓝色,只是比之前黯淡了许多。
她缓了几口气,挣扎着爬起来,去看玄夜。
他依旧昏迷,脸色白得像纸,唇边血迹未干。最骇人的是他胸口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深的伤口,不是外伤,而是从内部绽开的裂痕,皮肉翻卷,隐约能看见金色的骨骼。那是燃烧本源的后遗症,是神魂撕裂的痕迹。
白荼荼手一颤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但她很快擦干泪,撕下衣摆,想替他包扎。可伤口太深,寻常包扎根本没用。她试了试输送灵力,但她那点微末法力,如同杯水车薪。
怎么办?
她急得团团转,忽然想起颈间的骨哨。
父君说过,若有性命之忧,便吹响它。
她颤抖着手解下骨哨,凑到唇边,用力一吹——
没有声音。
不是真的没有声音,而是一种超越听觉范畴的震动,像水波般荡漾开去,穿透层层地狱,直抵幽冥最深处。
吹完哨,她跪坐在玄夜身边,握着他的手,眼睛死死盯着他胸口的伤,生怕一眨眼,那微弱的呼吸就断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地狱里没有昼夜,她不知道等了多久。可能是一刻钟,也可能是一个时辰。就在她几乎绝望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鬼卒那种沉重整齐的步伐,而是轻盈的,从容的,像踩在云端。
白荼荼猛地抬头。
浓雾散开,一道身影缓缓走来。
玄黑袍服,墨色长发,面容隐在阴影中,只看得见一双深邃如夜的眼——正是她在识海中见过的,酆都大帝!
但这一次,不是虚影,是真身!
白荼荼慌忙想跪,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酆都大帝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威严。他走到玄夜身边,蹲下身,目光落在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父君……”白荼荼声音发颤,“求您救救他……”
酆都大帝没说话,只伸出手,掌心悬在玄夜胸口上方。指尖有银白色的光芒流淌而出,像月光般温柔地渗入伤口。那光芒所及之处,翻卷的皮肉开始缓缓愈合,金色的裂痕也逐渐弥合。
但很快,大帝收回了手。
“他的伤,”他缓缓道,“我治不好。”
白荼荼如遭雷击:“为、为什么?您是酆都大帝,幽冥之主,怎么会……”
“他的伤不在肉身,而在神魂。”大帝打断她,“燃烧本源,撕裂神魂,这是自毁根基的禁术。我能修补他的肉身,但神魂的裂痕……只有他自己能愈合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他体内有龙族本源,与我的幽冥之力相斥。若强行灌注,反而会害了他。”
白荼荼脸色惨白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难道就看着他……”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大帝看着她,“你的血。”
白荼荼愣住。
“你的血脉特殊,兼具幽冥帝族的纯净与……”大帝顿了顿,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与某种更古老的本源。你的血不仅能净化魔气,也能滋养神魂,修复本源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:“每日取三滴心头血,滴入此瓶中,再混以忘川水、彼岸花瓣、幽冥花蕊,喂他服下。七七四十九日后,或可保住性命。”
心头血?
白荼荼下意识捂住胸口。心头血是精血中的精血,每一滴都损耗元气。连取四十九日……她可能会修为尽废,甚至伤及根基。
但她没有犹豫。
“好。”她接过玉瓶,眼神坚定,“我取。”
大帝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。他抬手,似乎想摸摸她的头,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苦了你了。”
“不苦。”白荼荼摇头,“他救过我,我也该救他。”
大帝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天界的人已经察觉到动静,很快会追来。我送你们回引灯亭。”
他挥袖,一道银光笼罩住三人。下一秒,天旋地转,等白荼荼回过神,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引灯亭外。
孟七正焦急地等在亭中,见他们突然出现,先是一惊,随即冲过来:“怎么回事?你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看见了玄夜的伤,脸色骤变:“燃烧本源?他疯了?!”
酆都大帝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,最后道:“这四十九日,你照顾好他们。我会在幽冥殿外布下结界,天界的人进不来。但四十九日后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四十九日后,若玄夜醒来,天界必定会来要人。若他醒不来……那或许也是解脱。
大帝深深看了白荼荼一眼,身影化作银光,消散在夜色中。
孟七叹了口气,帮着白荼荼将玄夜扶进屋里,安置在榻上。她又去打水,拿来干净的布巾,替玄夜擦去身上的血污。
白荼荼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那枚玉瓶,怔怔出神。
“真要取心头血?”孟七擦完,在她身边坐下,声音难得柔和,“你可想清楚了,四十九日,不是开玩笑的。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白荼荼打断她,“我必须救他。”
孟七看着她固执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,只好道:“行吧。那从今天开始,我帮你熬药。但你得答应我,每日取血后,必须服下固本培元的丹药,不能硬撑。”
“嗯。”白荼荼点头。
第一日取血,比想象中难。
白荼荼握着匕首,对准心口,手却在抖。不是怕疼,是怕……万一取出来的血没用怎么办?万一救不活他怎么办?
“我来吧。”孟七看不下去了,接过匕首,“你闭眼。”
白荼荼闭上眼。
刺痛传来,很短暂,但深入骨髓。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那三滴血离开了身体,整个人都虚了一下。
孟七迅速将血滴入玉瓶,又麻利地替她包扎伤口,塞了一枚丹药到她嘴里:“吞下去。”
丹药入腹,暖流升起,驱散了那股虚弱感。白荼荼睁开眼,看孟七将忘川水、彼岸花瓣、幽冥花蕊依次投入玉瓶,又以灵力催化、调和,最终炼成一碗暗红色的药汁。
药汁很稠,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药香。白荼荼扶起玄夜,一点点喂他喝下。
喝到一半时,玄夜的睫毛颤了颤。
白荼荼心跳一停,紧紧盯着他。
但他没有醒,只是无意识地吞咽着药汁,眉头微微蹙起,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
喂完药,白荼荼替他擦去唇边的药渍,又重新包扎胸口那道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。做完这一切,她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就这么看着。
孟七悄悄退了出去,带上门。
屋里只剩他们两人。
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下相依的影子。
白荼荼看着玄夜安静的睡颜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在忘川河岸捡到他时,他昏迷不醒,她却觉得“这人长得真好看”。
想起他假装失忆,叫她“妹妹”,她竟然当真了。
想起在三生石后,他把她护在怀里,气息拂过耳尖。
想起在饿鬼道,他教她调整阵法,眼神专注。
想起在河底,他拼命采幽冥花,肩上伤口崩裂。
想起最后那一剑,他回头看她,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情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