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泪又掉下来,滴在他手背上。
“玄夜,”她低声说,声音哽咽,“你说过要还我珊瑚树的,不能耍赖……”
他没有回应。
她握紧他的手,将脸贴在他掌心,感受那微弱的温度。
“快点醒过来,”她喃喃,“我还没带你去吃人间最好吃的桂花糕,还没让你看引灯亭最美的夜色,还没……”
还没告诉你,我好像……有点喜欢你。
这句话,她没说出口。
夜深了。
引灯亭外,忘川河水静静流淌。
亭内,烛火燃尽,黑暗笼罩。
但白荼荼没有睡。她就这么坐着,握着玄夜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生怕一闭眼,他就没了呼吸。
第二日,第三日,第四日……
每日取血,熬药,喂药,守夜。
白荼荼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,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。孟七变着法子给她补元气,各种丹药、汤水不要钱似的往她嘴里塞,但取心头血的损耗太大,不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。
到第七日,白荼荼取完血后,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
孟七扶住她,眼圈红了:“丫头,歇一天吧。就一天,他不会知道的。”
白荼荼摇头,吞下丹药,缓过气来,又去熬药:“不能停。父君说了,必须连续四十九日。”
孟七拿她没办法,只能更精心地照顾她。
玄夜的伤在慢慢好转。
胸口的裂痕已经基本愈合,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,呼吸渐渐平稳。但他依旧没有醒,像是沉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,不愿出来。
白荼荼每天都会跟他说话。
说今天孟七熬的汤咸了,说奈何桥又来了几个哭哭啼啼的新魂,说王老头又偷偷塞给她一包桂花糕,说引灯亭外的曼珠沙华开得更艳了……
她说了很多,琐碎的,无聊的,但都是真的。
她希望他能听见,希望这些声音能把他从那个深梦里拉出来。
第十五日,玄夜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但白荼荼感觉到了。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握着他的手唤他名字,可他还是没有醒。
第二十一日,他蹙眉的频率变高了,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麻烦。
第三十日,白荼荼取完血,眼前又是一阵发黑。这次晕的时间有点长,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,玄夜身边,而孟七正黑着脸给她灌药。
“你再这样,”孟七咬牙切齿,“他没醒,你先倒下了!”
白荼荼虚弱地笑:“我没事……”
“没事个鬼!”孟七气得想敲她脑袋,但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傻丫头。”
第三十五日,变故来了。
那天白荼荼刚取完血,正在熬药,引灯亭外突然传来喧哗声。
她心里一紧,放下药罐冲出去。
亭外,一队天兵天将凌空而立,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仙官,身着银甲,手持长戟,神情倨傲。而崔判官和陆判官正挡在亭前,与他们对峙。
“酆都大帝有令,引灯亭乃禁地,任何人不得擅闯!”崔判官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那仙官冷笑:“禁地?本仙奉天帝之命,缉拿要犯玄夜!谁敢阻拦,便是与天界为敌!”
“要犯?”陆判官拄着拐杖,慢悠悠道,“玄夜仙君追捕穷奇,身负重伤,正在地府疗养。何来‘要犯’一说?”
“疗养?”仙官眼神凌厉,“本仙收到消息,玄夜勾结穷奇,图谋不轨!今日必须带他回天界受审!尔等再不让开,休怪本仙不客气!”
气氛剑拔弩张。
白荼荼握紧拳头,正要上前,却被孟七一把拉住。
“别冲动。”孟七压低声音,“看两位判官怎么应对。”
崔判官上前一步,手中判官笔泛出幽光:“此地是幽冥,不是天界。要拿人,拿天帝手谕来。”
“手谕在此!”仙官亮出一卷金色帛书。
崔判官扫了一眼,神色不变:“手谕是真的,但人是酆都大帝要保的。要拿人,让天帝亲自来跟大帝谈。”
“你——!”仙官大怒,“区区地府判官,也敢阻挠天界办事?给我拿下!”
天兵天将齐声应诺,就要动手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幽冥殿方向传来:
“谁敢动我幽冥的人?”
话音未落,一股磅礴的威压从天而降!那队天兵天将如遭重击,齐齐闷哼一声,从空中跌落在地,连那仙官也脸色一白,踉跄后退!
酆都大帝的身影在亭前缓缓浮现。
他没有看那些天兵,只看着那仙官,眼神平静,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:“回去告诉天帝,玄夜在地府养伤,伤愈之前,谁也别想带走他。”
仙官咬牙:“大帝这是要与天界为敌?”
“为敌?”大帝淡淡一笑,“我只是在保护该保护的人。至于为不为敌……你还没资格跟我说这话。”
他挥袖:“滚。”
一字吐出,那仙官和天兵天将如遭雷击,口喷鲜血,连滚带爬地逃走了。
崔判官和陆判官这才松了口气,向大帝行礼。
大帝摆摆手:“加强戒备。四十九日期满之前,不许任何人靠近引灯亭。”
“是。”
大帝又看了白荼荼一眼,眼神复杂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身影消散。
危机暂时解除,但白荼荼知道,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。
第四十二日,玄夜醒了。
当时白荼荼刚喂完药,正替他擦嘴,忽然感觉到他的睫毛颤了颤。她手一顿,屏住呼吸。
然后,她看见他缓缓睁开了眼。
漆黑的,有些茫然的眼,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潭深水。
四目相对。
白荼荼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“你……你醒了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话都说不利索。
玄夜看着她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:
“……哭什么。”
白荼荼想说话,却哭得更凶了。
玄夜想抬手替她擦泪,但手臂无力,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。他皱了皱眉,似乎对自己的虚弱很不满。
白荼荼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又哭又笑:“你醒了……你真的醒了……”
玄夜任由她抓着,眼神渐渐清明。他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,眉头蹙起: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四十二天。”白荼荼抽噎着,“你吓死我了……”
四十二天。
玄夜沉默。他记得最后那一剑,记得燃烧本源时的剧痛,记得倒下前看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……然后就是漫长的黑暗,和偶尔传来的、模糊的说话声。
是她在说话。
每天,絮絮叨叨,说很多琐碎的事。
那些声音像光,一点一点,把他从黑暗深处拉回来。
“你……”他看着她明显消瘦的脸,“一直守着我?”
“嗯。”白荼荼点头,又摇头,“不只是我,孟七姐姐,两位判官,还有……父君,都在帮你。”
父君?
玄夜眼神一凝。
白荼荼这才意识到说漏嘴了,慌忙捂住嘴,但已经晚了。
玄夜看着她,缓缓道:“酆都大帝……是你父君?”
白荼荼咬了咬唇,最终点头:“嗯。我也是……刚知道不久。”
玄夜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释然:“原来如此。”
难怪她的血如此特殊,难怪幽冥引灯认她为主,难怪酆都大帝会亲自出手……
一切都有了解释。
“你……”白荼荼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不生气?我瞒着你……”
“我瞒你更多。”玄夜摇头,“扯平了。”
白荼荼破涕为笑。
两人相视,气氛忽然有些微妙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孟七的咳嗽声:“醒了就醒了,别腻歪了。药还在炉子上呢,赶紧喝了。”
白荼荼脸一红,慌忙起身去端药。
玄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极柔和的情绪。
喝完药,玄夜又睡了过去。这次是正常的睡眠,呼吸平稳,脸色也红润了些。
白荼荼坐在床边,看着他安静的睡颜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还有七天。
只要再守七天,他就能完全康复。
到那时……
到那时会怎样,她不敢想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引灯亭的火焰静静燃烧,照亮一方天地。
而亭外,六界的风云,正在悄然汇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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