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鬼差的衣服,比白荼荼想象中容易。
她在地府百年,虽不是什么八面玲珑的人物,但因为爱记录《八卦实录》,跟各司各部的鬼差都混了个脸熟。尤其是轮回司那几个老文书,平日里最爱的就是听她讲新魂的奇闻异事,作为回报,常偷偷塞给她些人间捎来的零嘴。
这次她去找轮回司的王老头,只说要借两套鬼差袍子“办点私事”,王老头连问都没问,直接从库房里翻出两套八成新的,还附赠两块腰牌。
“丫头,”王老头压着嗓子,眼睛往门外瞟了瞟,“最近风声紧,天界那群瘟神还在外头转悠呢。你办事小心些,别让崔判官逮着。”
白荼荼抱着袍子,连连点头:“知道知道,谢了王伯。”
回到引灯亭,玄夜已经等在那里。他换下了那身素白长衫,穿上了地府统一的黑色鬼差服。袍子有些旧,袖口磨得发白,但穿在他身上,却莫名多了几分凌厉的气势。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,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,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在黑袍衬托下,反而更显惊艳。
白荼荼看得有些呆。
“看什么?”玄夜抬眼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白荼荼慌忙移开视线,把自己那套袍子抖开,“就是觉得……你穿这身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玄夜挑眉:“像哪回事?”
“像……”白荼荼想了想,“像那种专门勾女魂的艳鬼。”
玄夜:“……”
他懒得理她,接过腰牌系在腰间。腰牌是木质的,刻着“无常司”三个字,下面一行小字“甲字柒号”——这是白荼荼在无常司时的编号。
“走吧。”玄夜检查了一下装备:幽冥引灯挂在白荼荼腰间,逆鳞藏在袖中,骨哨贴身戴着。至于武器……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,递给白荼荼。
短剑很轻,剑鞘漆黑,没有任何装饰。白荼荼拔剑出鞘,剑身薄如蝉翼,泛着幽蓝的冷光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防身用。”玄夜淡淡道,“剑名‘寒霜’,是我早年用过的法器。你法力低微,用它勉强能自保。”
白荼荼握着剑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她郑重地把剑收回鞘中,挂在腰间:“谢谢。”
玄夜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白荼荼赶紧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黄泉路往地府深处走。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,雾气越浓。路两旁的曼珠沙华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藤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,隐隐能听见远处传来凄厉的哀嚎。
那是十八层地狱的方向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石门。石门高约十丈,通体漆黑,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凝固的血。门两侧各站着四个牛头马面的守卫,手持钢叉,神情肃穆。
这里就是十八层地狱的入口——鬼门关。
白荼荼有些紧张,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剑。玄夜察觉到她的不安,低声道:“别怕,跟着我。”
两人走到门前,守卫立刻拦住去路:“令牌。”
玄夜和白荼荼亮出腰牌。守卫检查了一下,又上下打量他们:“无常司的?来这儿干什么?”
“提审。”玄夜面不改色,“崔判官有令,提第一千三百七十二号罪魂问话。”
他随口编了个编号,语气平静得像真的一样。守卫皱了皱眉,翻开手中的名册查找,半晌后抬头:“第一千三百七十二号……是那个偷吃供果的饿死鬼?崔判官提他作甚?”
“判官的心思,我们哪知道。”玄夜淡淡道,“许是案情有疑,要重审。”
守卫看了看他,又看看白荼荼,最终挥了挥手:“进去吧。记住,只许在第一层活动,不得往下走。一个时辰内必须出来,过时不候。”
石门缓缓打开,露出后面幽深的甬道。
玄夜率先走进去,白荼荼紧跟其后。门在身后轰然关闭,隔绝了外界的光线。甬道里很暗,只有墙壁上每隔十步镶嵌的一盏幽□□笼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
空气阴冷潮湿,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。两侧墙壁上不断渗出水珠,滴答滴答落在地上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白荼荼打了个寒颤。
“冷?”玄夜问。
“有点。”白荼荼搓了搓手臂,“这儿比忘川河底还冷。”
玄夜没说话,只握住她的手,将一股温和的灵力渡过去。暖流顺着掌心蔓延,驱散了寒意。白荼荼脸一热,想抽手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别动。”玄夜低声道,“这里的阴气会侵蚀神魂,我帮你挡着。”
白荼荼不挣扎了,任由他牵着。两人就这样手牵手,在幽暗的甬道中前行。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,显得格外孤单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传来喧哗声。
转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一个巨大的洞穴出现在眼前,洞顶高不见顶,洞壁是暗红色的岩石,像是被血浸透过。洞穴里密密麻麻全是牢笼,每个牢笼里都关着罪魂。有的在受刑,被铁钩穿骨,被火焰炙烤,发出凄厉的惨叫;有的在哀嚎,跪在地上磕头,求饶声不绝于耳;更多的则是麻木地躺着,眼神空洞,像是已经放弃了希望。
这里就是十八层地狱的第一层:拔舌地狱。
专治挑拨离间、诽谤害人、说谎骗人者。罪魂被铁钳夹住舌头,生生拔下,而后又长出来,再拔下,周而复始,永无止境。
白荼荼虽然在地府百年,但从未真正踏足过这里。此刻亲眼所见,只觉得头皮发麻,胃里一阵翻涌。
玄夜察觉到她的不适,将她往身边拉了拉:“别看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白荼荼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穷奇……会在这里吗?”
玄夜取出逆鳞,放在掌心感应。片刻后,他摇头:“不在这里。魔气很淡,它应该往更深层去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白荼荼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牢笼,“守卫只让我们在第一层活动,往下走肯定会惊动他们。”
玄夜环视四周,目光落在洞穴深处的一扇小门上。门很隐蔽,嵌在岩壁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门边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三个字:禁地勿入。
“那里。”玄夜低声道,“应该是通往第二层的入口。”
“可那是禁地……”
“穷奇都能进,我们为什么不能?”玄夜打断她,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行!”白荼荼抓住他的袖子,“要去一起去。”
玄夜看着她固执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,只好点头:“跟紧我,别出声。”
两人借着牢笼的阴影,悄悄往小门方向移动。一路上避开巡逻的鬼卒,躲过受刑罪魂的视线,有惊无险地来到门前。
门是锁着的,一把巨大的铜锁挂在门上,锁身上刻着镇压符文。玄夜试了试,打不开。他皱眉,正想强行破锁,白荼荼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我来。”她小声说,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铁丝——这是她从前在无常司时,跟一个老锁匠学的,专门用来开锁。
玄夜挑眉:“你还会这个?”
“技多不压身嘛。”白荼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将铁丝插进锁眼,轻轻转动。片刻后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她推开门,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深不见底,有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,带着更浓的血腥味。
玄夜率先走下去,白荼荼紧随其后。石阶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石壁湿滑,长满了青苔。越往下走,温度越低,空气越粘稠,像是行走在泥沼中。
走了约莫百级台阶,前方再次出现光亮。
第二层到了。
剪刀地狱。
专治妇人生前唆使丈夫或为人牵线改嫁者。罪魂的手指被铁剪一根根剪断,而后又长出来,再剪断,周而复始。
这里的惨状比第一层更甚。白荼荼只看了一眼,就闭上眼,不敢再看。玄夜将她护在身后,快速穿过这片区域,继续寻找通往第三层的入口。
就这样,他们一层层往下走。
第三层,铁树地狱:挑唆父子、兄弟、姐妹、夫妻不和者,被挂在满是利刃的铁树上,皮开肉绽。
第四层,孽镜地狱:在阳世犯罪却不吐真情者,被照出罪状,打入相应地狱。
第五层,蒸笼地狱:说长道短、以讹传讹、陷害诽谤他人者,被投入蒸笼蒸熟。
……
每下一层,景象就更惨烈一分,怨气就更浓重一分。白荼荼的脸色越来越白,握着玄夜的手也越来越紧。玄夜能感觉到她的颤抖,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更多灵力渡过去,护住她的心神。
终于,在第十三层——血池地狱,玄夜手中的逆鳞突然剧烈震动起来!
“找到了。”他沉声道,“穷奇在下面。”
白荼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血池地狱的尽头,有一道向下的漩涡。漩涡是由浓稠的鲜血组成的,不断旋转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漩涡边缘,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黑气渗出,正是穷奇的魔气!
“它……它在血池底下?”白荼荼声音发颤。
“嗯。”玄夜点头,“血池汇集了十三层地狱的罪孽和怨气,是魔物最好的养料。穷奇藏在这里疗伤,事半功倍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下去?”白荼荼看着那恐怖的漩涡,头皮发麻,“跳进去?”
玄夜没回答,只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,递给她:“含在舌下,能暂时隔绝血池的侵蚀。记住,下去之后,跟紧我,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不要相信。”
白荼荼接过丹药含住,一股清凉的气息蔓延开来,驱散了周遭的血腥味。她深吸一口气,用力点头:“好。”
玄夜握住她的手,纵身一跃——
两人坠入血池漩涡!
预想中的粘稠和窒息并没有到来。丹药的力量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,将鲜血隔绝在外。他们像两尾鱼,在血海中穿梭,迅速下沉。
血池很深,深不见底。周围一片暗红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哗哗声,和隐约传来的、来自十三层地狱的哀嚎。
下沉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。
那光很弱,在血海中像一颗遥远的星辰。但随着他们靠近,光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,最终显露出真面目——
是一个气泡。
巨大的,透明的气泡,悬浮在血池深处。气泡里没有血,是干燥的,甚至有一片小小的陆地,上面长满了苍白的、像是骨头的植物。而气泡中央,一头漆黑如墨的巨兽正匍匐着,闭着眼,周身黑气翻滚,正是穷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