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闻像一滴墨,落入寂静的水潭,漾开层层涟漪。
起初只是判官司几个文书交头接耳,说幽冥殿的守卫昨夜换了一拨,都是生面孔。接着是轮回司的小吏信誓旦旦,称子时路过幽冥殿时,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——可酆都大帝明明在闭关,殿内该空无一人才对。
到了午时,消息已经传到引灯亭。
白荼荼是从送“忆食”回来的路上听说的。两个牛头马面的鬼卒蹲在黄泉路边歇脚,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:
“听说了没?大帝要出关了!”
“真的假的?不是说闭关千年吗?这才多久?”
“这你就不知道了,昨夜轮值的兄弟亲眼看见,幽冥殿的禁制松动了!那可是大帝亲手布下的禁制,除了他自己,谁能动?”
“嘶——那地府岂不是要变天了?”
“变不变天不知道,但某些人的好日子,怕是到头喽……”
后面的话,白荼荼没再听。她抱着空陶罐,加快脚步往引灯亭走,心里乱糟糟的。
酆都大帝出关?
那位地府至高主宰,她只在三个月前见过一次——如果那次隔着阴影的短暂召见也算“见过”的话。大帝赐她骨哨,叮嘱“性命攸关时才用”,而后重新闭关。这才多久,怎么就……
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河底,孟七说她身负“大帝赐福”。若大帝真的出关,会不会召见她?会不会问起骨哨?会不会……发现夜玄?
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。
回到引灯亭时,孟七正坐在石凳上嗑瓜子。见白荼荼回来,她眼皮都没抬:“听到了?”
“什么?”白荼荼装傻。
“少来。”孟七吐掉瓜子壳,“整个地府都传遍了,你能没听见?”
白荼荼放下陶罐,在她旁边坐下,犹豫了一下,问:“是真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孟七回答得干脆,“幽冥殿的禁制确实松动了,但里面的人出没出来,谁也没看见。也许是闭关出了岔子,也许是别的什么……总之,没见到人之前,都是猜测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白荼荼却从她眼底看出一丝凝重。孟七向来冷静,能让她露出这种神情的,定不是小事。
“那……”白荼荼压低声音,“夜玄的事……”
“暂时安全。”孟七也压低了声音,“大帝即便出关,也不会立刻过问地府琐事。更何况引灯处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,他老人家怕是早就忘了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在安慰,但白荼荼总觉得不安。她想起陆判官那日的警告,想起避水令,想起孟七说的“地府不安全了”……
“孟七姐姐。”她忽然问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大帝真要见夜玄,会怎么样?”
孟七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。她抬眼,看着白荼荼,眼神复杂:“那得看,大帝知不知道他是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孟七拖长了语调,“如果大帝知道他是天界战神,擅闯幽冥,按律该押送孽镜台审判。如果大帝不知道……那更糟,一个来历不明、身怀重伤的活人出现在地府,按例该打入十八层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白荼荼脸色一白。
孟七见状,叹了口气,语气软了些:“别自己吓自己。现在风声紧,你让那小子安分点,别到处晃悠。等风头过了,赶紧送他走。”
“可是他的伤……”
“幽冥花都采到了,还怕伤不好?”孟七白她一眼,“最多三日,他的伤就能痊愈。到时候你想留都留不住。”
白荼荼低下头,没说话。
留不住吗?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好像……不太希望夜玄走。
这个念头让她吓了一跳。她慌忙甩甩头,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子,起身道: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孟七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嗑瓜子。
白荼荼回到茅屋,推开夜玄的房门。他正坐在榻上调息,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,那是幽冥花的药力正在发挥作用。听见动静,他睁开眼,金色的光晕缓缓散去。
“吵到你了?”白荼荼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无妨。”夜玄摇头,“有事?”
白荼荼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斟酌着措辞:“那个……外面有些传闻,说酆都大帝可能要出关了。”
夜玄神色不变:“哦。”
“哦?”白荼荼瞪大眼,“你就一个‘哦’?那可是酆都大帝!地府最高主宰!万一他知道你在这儿——”
“他早就知道了。”夜玄平静地说。
白荼荼愣住。
“昨夜陆判官送来避水令,若没有大帝默许,他不敢这么做。”夜玄淡淡道,“大帝或许一直在暗中观察,只是没有现身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,浇得白荼荼透心凉。她结结巴巴地问:“那、那他会怎么处置你?”
夜玄看着她惊慌的样子,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希望他怎么处置我?”
白荼荼被问住了。
她希望怎么样?
希望大帝网开一面,放夜玄离开?希望夜玄继续留在这儿养伤?还是希望……他永远别走?
她不知道。
夜玄看着她迷茫的神情,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他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幽蓝的灯影:“白荼荼,有些事,我该告诉你了。”
白荼荼心头一跳。
“我不是普通的伤患。”夜玄背对着她,声音很轻,“我来地府,是为了追捕穷奇。那凶兽从魔界逃出,一路逃到幽冥,我奉命缉拿。那日在忘川河岸,我是被它重伤,才昏迷被你捡到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至于失忆……是骗你的。我从未失忆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白荼荼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不是伤患,不是失忆,是天界派来追捕穷奇的人……那他这些天的虚弱、迷茫、依赖,全都是装的?
“为……为什么骗我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夜玄转过身,看着她:“起初是为了隐藏身份。地府与天界关系微妙,我若暴露身份,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。后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:“后来,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
白荼荼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甲因为常年接触忘川水而泛着淡淡的青色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傻子。
她以为捡到了一个需要保护的伤患,以为自己在做好事,以为……
原来一切都是假的。
“所以,”她低声说,“你从一开始,就在利用我?”
夜玄沉默。
这沉默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着白荼荼的心。她忽然想起这些天的点点滴滴:她为他熬药,他喝下后叫她“妹妹”;她为他换药,他安静地配合;她带他去三生石,他陪她胡闹;她跳进忘川河救他,他反过来救她……
这些,都是假的吗?
“不是利用。”夜玄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,“是……不得已。”
“好一个不得已。”白荼荼笑了,笑得眼眶发酸,“夜玄仙君,不,我该叫你什么?战神?还是别的什么尊号?”
夜玄看着她泛红的眼圈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解释,想说“我从未想过伤害你”,想说“这些天的相处都是真的”,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无论说什么,都改变不了他欺骗她的事实。
“白荼荼。”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白荼荼站起身,没看他,只低声说:“你伤好了就走吧。地府容不下天界战神,我也……不想再看见你。”
她转身要走,手腕却被一把抓住。
夜玄的手很烫,烫得她心头一颤。她挣扎,他却握得更紧。
“放手。”她说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夜玄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,“我隐瞒身份,是迫于形势。但留在引灯处这些天,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,为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真的。包括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包括叫你‘妹妹’,也是真的。”
白荼荼僵住。
夜玄松开手,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,递到她面前。
是那根红绳。
昨夜在河底,孟七系在两人手腕上的同心绳。上岸后,白荼荼解下还给了孟七,可夜玄这根……他竟然还留着。
红绳很旧了,颜色有些褪,但依旧坚韧。绳结处,隐约能看到一点干涸的血迹——是昨夜在水下,白荼荼受伤时染上的。
“这绳子……”夜玄看着她,“我本该还回去,但我留下来了。”
白荼荼怔怔地看着红绳,又看看夜玄。他眼神认真,没有半分戏谑。这一刻的他,褪去了所有伪装,显得格外……真实。
“为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夜玄移开视线,耳根泛起极淡的红色,“不想断。”
三个字,说得含糊,白荼荼却听懂了。
她看着那根红绳,心里乱成一团。气他骗她,又忍不住信他。恨自己心软,又舍不得这份难得的温暖。
最后她叹了口气,重新坐下:“还有什么,一并说了吧。”
夜玄在她对面坐下,将红绳收回怀中,这才缓缓开口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