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玄在地府养伤的第三日,白荼荼终于受不了了。
不是受不了照顾伤患的琐碎——实际上,夜玄出奇地好伺候。他沉默寡言,让喝药就喝药,让吃饭就吃饭,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榻上闭目养神,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屋里还有个人。
白荼荼受不了的是他那双眼睛。
每次她进屋换药、送饭、或者只是单纯想找人说说话时,总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。漆黑的,沉静的,像深潭水,看不出情绪,却能让她莫名心慌。更糟的是,他偶尔会问些奇怪的问题:
“地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”
“常去人间吗?”
“喜欢什么花?”
起初白荼荼还认真回答,后来察觉不对——这人不是失忆了吗?怎么对别人的事这么感兴趣?
她旁敲侧击地问过,夜玄只淡淡说:“记不起自己,听听别人的也好。”
这话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。
算了,伤患最大。
这日午后——地府的“午后”全靠沙漏计时——白荼荼端着药碗进屋时,夜玄正望着窗外。窗外其实没什么好看的,只有一成不变的幽□□影和浓雾,但他看得很专注,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。
“喝药了。”她把碗递过去。
夜玄接过,没像前几次那样立刻喝,而是看着她:“今日不苦?”
白荼荼一愣:“我尝过了,还是那个味儿。”
“哦。”夜玄应了一声,仰头把药喝完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白荼荼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你想出去走走吗?”
夜玄动作顿住,抬眼。
“我看你整天闷在屋里,对养伤也不好。”白荼荼从他手里接过空碗,“正好今日我巡灯的时间还没到,可以带你转转。放心,不走远,就在引灯亭附近。”
她说完,有些紧张地等他的反应。
这几日孟七不知在忙什么,整天不见人影。她一个人对着夜玄,无聊死了,不如带他出去透透气,顺便……顺便看看能不能恢复他一些记忆。
夜玄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好。”
白荼荼眼睛一亮:“那你等会儿,我去拿灯!”
她转身跑出屋,片刻后提着引路灯回来。夜玄已经起身,站在榻边。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素白长衫——是白荼荼从自己箱底翻出来的,她在地府百年,偶尔也会备几件男装,以防万一。衣服稍有些短,袖口窄了点,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合衬,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。
白荼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啧啧啧:“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茅屋。
引灯亭外的河岸依旧雾气弥漫,幽草发出微弱的荧光,勉强照亮脚下的小径。白荼荼提着灯走在前面,夜玄落后半步,默默跟着。
走了约莫百步,白荼荼停下,指着前方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:“那儿就是我捡到你的地方。”
夜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礁石旁的曼珠沙华被压塌了一片,还没恢复,枯败的花瓣混在泥里,依稀能看出个人形轮廓。他目光在那处停留片刻,又移向平静的河面。
“记起来什么了么?”白荼荼期待地问。
夜玄摇头:“没有。”
白荼荼有些失望,但很快振作起来:“没事,慢慢来。走,我带你去看看地府的其他地方——先说好,只能看不能进,有些地方是禁地。”
她转身继续往前走,夜玄跟上去,与她并肩而行。
“地府……都这么暗?”他忽然问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白荼荼提着灯,幽蓝光芒在她脸上跳跃,“幽冥界没有日月,只有忘川河水的荧光和这些幽草。不过有些地方会亮些,比如奈何桥,那儿常年点着引魂灯,还有孽镜台,镜子本身会发光。”
她说着,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弯起来:“你想去看三生石吗?”
夜玄侧头看她:“那是什么?”
“地府著名景点。”白荼荼压低声音,像在说什么秘密,“传说能照出前世今生的石头。不过现在是禁地,不让靠近。”
“为何是禁地?”
“因为总有些痴男怨女偷跑去照,照完了不是哭就是闹,影响地府秩序。”白荼荼耸耸肩,“崔判官一生气,就给封了。不过……”她眨眨眼,“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溜进去。”
夜玄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沉默片刻,道:“禁地还是别去了。”
“怕什么,又没人抓。”白荼荼不以为意,“我在地府百年,哪儿没去过?三生石那块儿我熟得很,这个时辰守卫正好换班,有半刻钟的空当。”
她说着,已经调转方向,往另一条小径走。夜玄站在原地,看着她兴致勃勃的背影,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还是跟了上去。
小径越走越窄,两旁的曼珠沙华渐渐稀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漆黑的藤蔓,缠绕在嶙峋怪石上。雾气在这里变得更浓,引路灯的光芒只能照亮三步内的范围。
白荼荼却走得轻车熟路。她不时回头提醒:“小心脚下,这儿有坑……对,往左一点……前面要低头,有藤蔓。”
夜玄默默跟着,目光落在她纤瘦的背影上。这姑娘……对地府还真是熟门熟路。寻常鬼差,怎么可能对守卫的换班时辰这么清楚?
正思忖间,前方豁然开朗。
雾气散去,露出一片开阔的石滩。石滩正中,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玉石,通体莹白,高约三丈,宽足两丈。玉石表面光滑如镜,在幽暗中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,将周围十丈照得亮如白昼。
这就是三生石。
白荼荼停下脚步,回头冲夜玄得意一笑:“看,我说能进来吧。”
夜玄却没看她,目光被三生石吸引。那石头散发出的气息很奇特,温和,厚重,带着时光沉淀的沧桑感。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三生石后传来细微的动静。
白荼荼耳朵尖,立刻拽住夜玄的袖子,把他拉到一块巨石后躲起来。两人刚藏好,就见三生石后转出两个人影。
一男一女,都穿着地府鬼差的黑袍,腰间挂着无常司的令牌。男的高大,女的娇小,两人挨得很近,手牵着手。
白荼荼眼睛瞪圆了。
是判官司的王牌勾魂使,黑无常范无救和白无常谢必安。这两位在地府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,抓魂效率全地府第一,崔判官的心头宝。
可现在,这对“铁面双煞”正手牵手站在三生石前,你侬我侬。
她悄悄探头,听见谢必安软声细语娇羞的问:“无救,你说……这石头真能照出前世吗?”
范无救声音低沉:“试试?”
两人并肩站到三生石前。
石面泛起涟漪,像水面被投入石子。片刻后,石面上浮现出模糊的景象:一片桃林,落英缤纷,树下站着两个身影,依稀能看出是范无救和谢必安的前世——一个书生,一个小姐。
谢必安“呀”了一声,脸红了。
范无救握紧她的手,温情脉脉:“原来上辈子就认识了。”
白荼荼在石头后看得津津有味,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个夜玄。直到夜玄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,她才回过神,回头,见他正用眼神示意:该走了。
白荼荼摇头,用口型说:再看会儿。
夜玄无奈。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:
“刚才好像有动静?”
“过去看看,别又是那些不长眼的跑来照石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