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晴从麻醉中苏醒时,已是深夜。
ICU的灯光调得很暗,只有监护仪器屏幕发出幽蓝的光。沈未晞穿着无菌服坐在床边,看着少女睫毛颤动,慢慢睁开眼睛。
起初眼神是涣散的,然后逐渐聚焦。晚晴看向沈未晞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别急。”沈未晞俯身,轻声说,“你在ICU,手术很成功。现在还不能说话,喉管插着呢。”
晚晴眨了眨眼,表示明白。她的目光在沈未晞脸上停留,然后缓缓移向天花板,眼神里有种初生般的茫然,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疲惫。
监护仪显示心率平稳,血压正常,血氧饱和度保持在98%。新心脏在她胸腔里跳动,规律而有力,像一个全新的节拍。
沈未晞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依然冰凉,但指尖有了微弱的回握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晚晴闭上眼睛,但手指依然轻轻勾着沈未晞的指尖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城市并未入睡,远处高楼灯火通明,车流如织。但ICU里是另一个世界,安静得能听到各种仪器低微的嗡鸣,和生命重新启动的细微声响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沈未晞小心地抽出被晚晴勾着的手指,走到窗边接听。
是陆沉舟,声音压得很低:“王正清有动作了。他订了明天一早飞瑞士的机票,单程。”
“他要跑?”
“看起来像。”陆沉舟说,“我已经让人盯着机场。另外,我查到那个‘生命科学进步基金会’的一些事,电话里说不方便,你在医院?”
“在。”
“二十分钟后到。”
电话挂断。沈未晞回头看了眼晚晴,她似乎又睡着了,呼吸平稳。护士在护理站低声记录数据,一切井然有序。
沈未晞走到走廊,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。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她保持清醒。凌晨两点十七分,她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合眼,但大脑异常亢奋。
王正清要跑。这印证了她的猜想——他知道更多内情,而且嗅到了危险。
但为什么要现在跑?审计报告泄露,顾盛尧辞职,晚晴手术成功……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联?
她打开手机,搜索“生命科学进步基金会”。公开信息很少,只有官网的简介页面:成立于1998年,总部设在瑞士日内瓦,宗旨是“促进全球生命科学研究,支持创新疗法开发”。理事名单里有七个名字,王正清排在第四位。
没有具体项目介绍,没有年度报告,没有资金来源说明。干净得像一张白纸,反而更可疑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沈未晞抬头,看到陆沉舟快步走来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
“情况有点复杂。”他开门见山,把平板递给她,“先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是一份股权架构图,层层嵌套,最终指向一个名字:艾瑞克·沃森。
“基金会创始人兼实际控制人。”陆沉舟说,“美籍瑞士人,六十七岁,前制药巨头‘诺维森’的全球研发总裁,2010年退休后创办了这个基金会。表面上是慈善,但……”
他滑动屏幕,调出另一张图表:“过去十年,基金会投资了十七家生物科技公司,其中十二家后来被大药企收购,三家人破产清算,只有两家还独立运营。”
沈未晞皱眉:“这有什么问题?”
“问题在于时机。”陆沉舟放大时间轴,“每次投资都在公司关键研发阶段,每次收购都在成果即将上市前。而且,破产的三家公司,创始人都在一年内‘意外’身亡或失踪。”
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个基金会不是在做慈善,是在狩猎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很冷,“他们寻找有潜力的研发团队,投资,渗透,获取核心数据,然后要么促成高价收购套现,要么……如果团队不配合,就清除障碍。”
沈未晞盯着那个名字——艾瑞克·沃森。诺维森制药,她听说过,全球排名前五的药企,以激进的市场策略和频繁的并购闻名。
“这和顾氏有什么关系?”
陆沉舟调出第三份文件:“2004年,顾氏拿到第一笔海外风投,投资方就是诺维森旗下的风险基金。2005年,沈教授团队火灾。2006年初,诺维森基金撤资,顾氏濒临破产。然后,沃森的基金会注资,条件是获得‘瑞宁’项目的优先收购权和数据共享权。”
时间线清晰地串联起来。
沈未晞感到呼吸困难:“所以沃森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父亲的研究?”
“不只你父亲。”陆沉舟调出另一张名单,“看,这是过去二十年基金会‘关注’过的中国研究团队,一共九个。其中五个在获得突破性进展后,团队核心人员遭遇各种‘意外’。三个同意技术转让,团队解散。只有一个——顾氏——既没死人,也没解散,但代价是……”
“顾盛尧成了他们的代理人。”沈未晞接话,声音干涩,“他默许姜伟纵火,换取基金会的资金支持,推动‘瑞宁’项目。而基金会获得数据和未来的收购权。”
陆沉舟点头:“而且我怀疑,王正清不只是律师,他是基金会在中国的‘协调人’。负责处理各种‘麻烦’。”
麻烦。比如不合作的沈教授团队。比如想揭露真相的林清。
沈未晞想起周姨的话——林清死前烧掉给父亲的信,律师取走她的铁盒。那个律师就是王正清。
所以林清可能发现了基金会的真相,想告诉父亲,但被灭口了?证据落在王正清手里?
“王正清手里有证据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“很有可能。”陆沉舟说,“而且他现在要跑,说明他感到威胁了。要么是顾盛尧辞职引发连锁反应,要么是……我们查得太近。”
两人陷入沉默。ICU走廊的光线惨白冰冷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“晚晴怎么样?”陆沉舟换了个话题。
“刚醒,情况稳定。”沈未晞看向ICU的门,“医生说,如果四十八小时不出现排异反应,就能转普通病房。”
“那笔信托的钱……”
“已经支付了手术费和前期治疗费。”沈未晞说,“剩下的足够她后续康复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你打算怎么处理顾盛尧?他辞职声明已经发了,媒体一片哗然。但关于火灾,他一个字没提。”
沈未晞沉默。顾盛尧履行了承诺,辞去了所有职务。但这不是她最初想要的——她想要他公开认罪,想要他为父母的死负责。
可现在,知道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,她犹豫了。
如果顾盛尧只是棋子,那真正的凶手还在暗处。如果现在把顾盛尧推出去,会不会打草惊蛇,让沃森和王正清彻底消失?
“我需要和他谈谈。”她最终说。
“现在?”
“等晚晴稳定后。”
陆沉舟点点头,看了眼手表:“我继续盯着王正清。如果他真要跑,我们必须在机场截住他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沈未晞说,“如果基金会真有那么大能量,王正清不会没有防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舟走到电梯口,又回头,“未晞,这件事的水比我们想的深。你确定要继续?”
沈未晞看向ICU里那个沉睡的少女,想起父亲实验室最后的身影,想起林清照片里温柔的笑容。
“我必须继续。”她说,“为了所有被埋葬的真相。”
电梯门合上。走廊里又只剩下沈未晞一个人。
她回到ICU,在晚晴床边坐下。监护仪的光映在少女苍白的脸上,给她镀上一层虚幻的蓝晕。新心脏在胸腔里稳定跳动,像一个奇迹。
但沈未晞知道,这个奇迹建立在太多人的牺牲之上。
父亲、母亲、林清、还有实验室里另外两位研究员。
以及,那些名单上“意外”身亡的科学家们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顾盛尧发来的短信:【晚晴怎么样?】
简短,克制,但沈未晞能想象他坐在某个黑暗的房间里,盯着手机屏幕等待回复的样子。
她回复:【醒了,情况稳定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