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安排在周五清晨七点。
顾晚晴被推进手术室时,天刚蒙蒙亮。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但眼睛很亮,像清晨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。
“温律师。”她轻声唤道,声音因为术前镇静剂而有些飘忽。
沈未晞握住她的手,发现那双手冰凉而纤细,像易碎的瓷器。“我在。”
“如果我醒不过来……”顾晚晴顿了顿,努力扯出一个笑容,“能不能把我画的那些画,都捐给儿童医院?孩子们可能会喜欢。”
沈未晞的心脏像被狠狠捏了一下。她握紧那只手:“别说傻话。你会醒过来的,一定会。”
顾晚晴看着她,眼神清澈而信任:“您会在这里等我吗?”
“会。”沈未晞承诺,“一直等到你出来。”
麻醉医生开始推药。顾晚晴的眼睛慢慢闭上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。她被推进手术室深处,那扇厚重的自动门缓缓合上,将沈未晞隔在外面。
手术需要八到十小时。
沈未晞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,看着门上“手术中”的红灯亮起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混合着清晨特有的清冷。走廊空旷寂静,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轻巧的脚步声。
她想起七年前,也是在这样的医院,也是这样漫长的等待。只不过那次等来的,是父母再也醒不过来的消息。
手机震动,是陆沉舟的消息:【信托转移完成。顾盛尧签了所有文件,辞职声明今早九点发布。秦教授的审计报告提前泄露了,媒体已经收到风声。】
果然。
沈未晞点开新闻推送,第一条就是财经头条:《顾氏深陷伦理争议,“瑞宁”项目被指数据来源存疑》。文章详细梳理了审计发现的“人员履历断层”问题,虽然没有直接提及沈教授团队,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关联。
评论已经炸了。有人质疑顾氏的企业伦理,有人为顾盛尧辩护,更多的人在猜测那些“不完整的履历”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。
第二条推送更直接:《独家:顾氏董事长顾盛尧今日将宣布辞职》。配图是他昨天离开公司时的照片——穿着深灰色西装,没有看镜头,侧脸线条紧绷,眼下的阴影清晰可见。
沈未晞关掉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计划进行得很顺利。顾盛尧履行了承诺,信托已经转到她名下,晚晴的手术费有了着落。三个小时后,顾盛尧的辞职声明将会发布,他将彻底退出顾氏,退出医药行业。
七年了,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。
但为什么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意,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?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沈未晞睁开眼,看到顾盛尧朝这边走来。他今天没穿西装,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和深色长裤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、为女儿担忧的父亲。
他在沈未晞对面的长椅上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,像一道无形的鸿沟。
“进去了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嗯。”沈未晞说,“主刀是王主任,国内最好的心外科医生之一。成功率有百分之七十五。”
顾盛尧点点头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没有看沈未晞,只是盯着手术室的门,盯着那盏红色的灯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,每一声都敲在人的心上。
“审计报告泄露的事,你知道了吗?”沈未晞打破沉默。
“知道了。”顾盛尧平静地说,“是我让人泄露的。”
沈未晞猛地转头看他。
“与其让媒体一点点挖,不如一次性全摊开。”顾盛尧依然看着手术室的门,侧脸线条冷硬,“辞职声明里,我会承认‘瑞宁’项目早期在人员聘用和数据管理上存在不规范,并对因此造成的争议负全部责任。”
“但不会提火灾。”沈未晞说。
“不会。”顾盛尧终于转过头,看向她,“那部分真相,我会亲口告诉晚晴。在她康复之后。”
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疲惫,有决绝,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。
沈未晞忽然意识到,也许对顾盛尧来说,失去一切、公开认错,反而是一种解脱。七年来,他背负着秘密和罪恶,如今终于可以卸下了——哪怕是以身败名裂为代价。
“值得吗?”她问,“为了晚晴,放弃你花了三十年建立的一切。”
顾盛尧沉默了很久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“三十年前,我创业的时候,林清问过我一个问题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她问我:‘盛尧,你是想做一个赚钱的商人,还是想做一个救人的医生?’”
他顿了顿:“我当时说,我想做既能赚钱又能救人的商人。她笑了,说那不可能。商业追求利益最大化,医学追求生命价值最大化,两者本质是冲突的。”
沈未晞静静听着。
“后来我真的创业了,真的开始做药。”顾盛尧继续说,“一开始很顺利,研发、上市、赚钱。我觉得自己证明了林清是错的,商业和医学可以兼得。但渐渐地,事情变了。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:“投资人的压力越来越大,竞争对手越来越多,研发成本越来越高。为了维持股价,为了拿到下一轮融资,我开始妥协。加快研发周期,简化临床流程,甚至……默许了一些不道德的手段。”
他看着沈未晞:“你父亲说得对,有些原则一旦打破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火灾后,我试图弥补。”顾盛尧的声音低下来,“‘瑞宁’项目,我原本想把它做成真正的良心药,用沈教授团队的原始数据,做成能救人的好药。赚的钱,一部分捐给研究机构,一部分用于慈善。我想,也许这样能赎罪。”
他苦笑:“但商业世界不给我机会。审计、举报、舆论……一环扣一环。有时候我在想,也许这就是报应。不是法律的审判,而是命运的清算。”
沈未晞看着他,这个她恨了七年的男人,此刻看起来疲惫而苍老,眼睛里没有商人的精明,只有父亲的忧虑和罪人的忏悔。
“晚晴知道你要辞职吗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我告诉她,我要去国外考察新项目,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。”顾盛尧看向手术室的门,“手术结束后,请你告诉她真相。所有的真相。”
沈未晞的心脏收紧: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了解她,也了解我。”顾盛尧说,“而且……也许她更愿意从你这里听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手术室门前,伸出手,似乎想触摸那扇门,但最终只是停在半空。
“未晞,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。但如果你愿意……请替我照顾好她。她是个好孩子,不该为我的错付出代价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孤独。
沈未晞坐在长椅上,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恨了七年的人,此刻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父亲。一个犯过错、试图弥补、最终选择用一切换女儿活下去机会的父亲。
这颠覆了她七年来的认知。
手机又震动了,这次是陈科长:【未晞,有新发现。姜伟当年纵火用的装置,技术来源有问题。那是一种军方级别的微型点火器,普通商人搞不到。我查了姜伟的通讯记录,火灾前三个月,他频繁联系一个海外号码,号码的主人是个退役的情报人员。】
沈未晞盯着屏幕,眉头紧皱。
军方级别的装置?情报人员?
如果姜伟背后还有别人,那顾盛尧知道吗?还是说,顾盛尧也只是棋子?
她想起顾盛尧跪在废墟前崩溃的样子,想起他抓住姜伟衣领时的愤怒。
也许……他真的不知情?
不,不能心软。沈未晞摇摇头,试图甩开这个念头。即使顾盛尧没有直接下令纵火,他的默许和贪婪也是悲剧的根源。
但那个幕后黑手,也必须找出来。
她回复陈科长:【继续查。查那个情报人员,查姜伟所有的海外关系,查顾氏当年的竞争对手。】
【明白。还有一件事,秦教授的完整审计报告我拿到了。里面提到,顾氏在火灾后三个月,收到了一笔来自海外的巨额投资,投资方背景成谜。】
沈未晞的心脏重重一跳。
时间点太巧了。火灾后,顾氏陷入危机,然后突然有神秘资金注入,帮助顾盛尧稳住局面,推动“瑞宁”项目……
这不像巧合,更像计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