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盛尧看着屏幕,看着那个七年前的自己,看着那段他试图忘记却夜夜梦魇的对话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沈未晞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沈未晞摘下脸上的平光眼镜,解开一丝不苟的发髻,让长发披散下来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顾盛尧盯着她的脸,眼睛慢慢睁大。七年时间,容貌可以改变,气质可以伪装,但那双眼睛……
那双遗传自沈教授的眼睛,清澈、坚定,带着某种科学家的执着。
“未晞……”他喃喃道,像在确认一个不可能的事实。
“是我。”沈未晞说,“沈未晞。沈宁的女儿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时间在两人之间静止。
顾盛尧看着她,七年来的疑惑、猜测、隐约的预感,在这一刻全部得到证实。他没有惊讶,反而有一种“终于来了”的释然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他问。
“从一开始。”沈未晞说,“我回国,进顾氏,接近你,都是为了查清真相。”
“那你现在查清了吗?”
“姜伟纵火,你默许。”沈未晞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刀,“法律上也许定不了你的罪,但道德上,你手上沾着我父母的血。”
顾盛尧沉默了。他没有辩解,没有否认,只是缓缓坐下,双手捂着脸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打算怎么做?公开这些证据?”
“那要看你的选择。”沈未晞说,“晚晴需要手术,需要钱。林女士的信托基金,足够支付费用。”
顾盛尧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信托的事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沈未晞说,“重要的是,我可以帮你拿到那笔钱,救晚晴的命。但条件有两个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信托的管理权要转给我。从今往后,晚晴的治疗和未来,由我负责。”沈未晞直视他,“第二,你要公开承认当年的错误,辞去顾氏所有职务,将‘瑞宁’项目的全部收益捐给沈教授团队遇难者家属基金会。”
顾盛尧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“那我就会公开所有证据。”沈未晞的声音冷下来,“到时候,顾氏会崩盘,你会身败名裂,而晚晴……可能连手术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这是威胁,赤裸裸的威胁。
但顾盛尧知道,她说的是事实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突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讽刺。
“沈宁的女儿……果然和他一样,执着,坚定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”他喃喃道,“你知道吗,你父亲当年拒绝我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”
沈未晞没有说话。
顾盛尧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:“如果我答应你的条件,你会怎么对晚晴?”
“我会救她,照顾她,让她知道真相,但也会让她明白,上一代的错不该由她承担。”沈未晞说,“她有权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,也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如果她知道真相后恨我呢?”
“那是她的事。”沈未晞说,“但至少,她活着,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顾盛尧沉默了。窗外,夜色渐深,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,像倒悬的星河。
他想起了林清信里的那句话:“有些错一旦犯下,就永远无法挽回。我们能做的,只有尽力弥补。”
也许,这就是他弥补的机会。
用他的事业、他的名声、他的自由,换女儿活下去的机会。
还有,换沈未晞——这个被他间接害死父母的孩子——一点点可能的原谅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转过身,眼神平静,“我答应你。”
沈未晞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应。她在评估,在判断,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谎言。
“但我有一个要求。”顾盛尧继续说,“手术成功前,不要告诉晚晴真相。她的心脏承受不了这样的冲击。等手术结束,等她康复,我会亲口告诉她一切。”
这个要求合情合理。
沈未晞点头:“可以。但你需要先签署信托管理权转让文件,并公开辞职声明。”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顾盛尧说,“我需要安排公司的事,也需要……跟晚晴告别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沈未晞听出了其中的沉重。
“可以。”她收起平板,“三天后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手握住门把时,顾盛尧忽然开口:“未晞。”
沈未晞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里是真切的痛苦,“对你父母,对你,对晚晴……对不起。”
沈未晞的背脊僵硬了一下。然后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关上。
办公室里,顾盛尧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,打开电脑,开始写辞职信。
窗外的城市依然繁华,灯火依然璀璨。
但他知道,属于他的时代,就要结束了。
而这一切,早在七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,就已经注定。
走廊里,沈未晞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深呼吸。
她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七年了。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。
复仇即将完成,晚晴即将得救。
但她心里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巨大的、空茫的疲惫。
手机震动,是陆沉舟的消息:【信托转移文件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签署。手术团队也已经联系好,最晚后天可以安排入院。】
她回复:【收到。三天后行动。】
收起手机,她看向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。窗外,夜色深沉,但东方已经泛起微弱的天光。
天快亮了。
而一场更大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,走向电梯。
路还很长。
但这一次,她不再是一个人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