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盛尧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威士忌。
窗外,城市灯火璀璨,但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审计进入第三周,秦教授团队已经约谈了四十七名员工,调阅了超过三千份文件。虽然目前为止没有发现重大问题,但那种被审视、被解剖的感觉,像一把钝刀,慢慢切割着他的神经。
更让他不安的,是沈未晞。
或者说,沈未晞的女儿。
他仰头喝干杯中的酒,烈酒烧灼喉咙,却浇不灭心里的寒意。七天前,他收到一条匿名消息,只有一句话:“她知道你是谁了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更多信息。但他知道是谁发的——周雨薇,林清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表妹。
七年了,她终于还是出手了。
顾盛尧放下酒杯,走到办公桌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里面没有文件,只有一个老旧的铁盒。他打开铁盒,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封信。
照片里,年轻的林清抱着襁褓中的晚晴,笑容温柔。另一张,是沈教授一家三口在公园野餐,沈未晞大概七八岁,手里拿着风筝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还有一张,是林清去世前一个月写的信,字迹因为疾病而颤抖:
“盛尧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,关于沈教授的研究,关于我们的选择,也关于晚晴的未来。
数据我备份了,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。如果有一天,沈教授的女儿出现,如果她值得信任,就把数据交给她。这是她应得的。
但更重要的是晚晴。她的心脏……你知道的。我设立的信托,足够她治疗。但如果我不在,你需要找到另一个能照顾她的人。一个不会因为仇恨而伤害她的人。
对不起,这些年,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么多。
但请记住:有些错一旦犯下,就永远无法挽回。我们能做的,只有尽力弥补。
永远爱你的,
清”
顾盛尧闭上眼睛,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。
弥补。这七年,他一直在尝试弥补。
用沈教授团队的原始数据优化出的新药,他将其命名为“瑞宁”——取自沈教授的名字“沈宁”和林清的名字“林清”各一字。药物上市后的收益,他匿名捐赠给了多家医疗研究机构,其中最大一笔,用于建立儿童心脏病救助基金。
他照顾晚晴,用尽一切办法延续她的生命。他打压姜伟在公司的势力,最终逼他远走海外。
但他知道,这些都不够。
无论做多少,都无法挽回那四条人命,无法抹去自己当年的默许和软弱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进。”顾盛尧迅速收起铁盒,恢复平静。
小林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紧张:“顾总,秦教授想现在见您。她说……有重要发现。”
顾盛尧的心一沉:“让她进来。”
秦教授带着两名助理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。她没有寒暄,直接开口:“顾总,我们在梳理‘瑞宁’项目早期的人员档案时,发现了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项目立项时申报的核心研究人员名单里,有三位关键成员的工作经历存在断层。”秦教授将文件翻开,指着几个名字,“这位张工,在加入顾氏前,有两年时间的工作经历是空白的。这位王工,履历显示他之前在‘明德生物’工作,但我们核实后发现,明德生物那段时间根本没有他的在职记录。”
顾盛尧面色不变:“可能是他们填写履历时有所省略。二十年前的人事记录,不完整很正常。”
“如果是这样,我不会专门来汇报。”秦教授推了推眼镜,眼神锐利,“问题在于,我们交叉比对了沈教授团队当年的公开成员名单,发现这三位‘经历不完整’的员工,都曾经在沈教授的实验室工作过。时间点……正好是火灾前一年。”
办公室里一片死寂。
顾盛尧感到后背渗出冷汗,但脸上依然平静:“秦教授,你想说明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顾氏在招聘这些员工时,是否清楚他们与沈教授团队的关系?”秦教授直视他,“以及,他们在‘瑞宁’项目中的贡献,是否基于在沈教授团队时期获得的知识或数据?”
这个问题太直接,太危险。
顾盛尧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开口:“秦教授,二十年前的医药研究圈子很小,有经验的研究人员流动很正常。顾氏看重的是他们的能力,不是他们的过去。至于他们的贡献是否基于以前的工作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所有的研究成果都经过了独立的验证和专利申请流程,符合法律规定。”
回答滴水不漏,但避重就轻。
秦教授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终点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但这一点,我会在审计报告中如实记录。至于监管部门和公众如何解读,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。”
她收起文件,带着助理离开。
门关上后,顾盛尧跌坐在椅子上,感到一阵眩晕。
审计报告一旦公开,媒体一定会挖出沈教授团队火灾的旧事。到时候,无论有没有直接证据,舆论都会将顾氏和那场悲剧联系在一起。
更麻烦的是,如果沈未晞在这个时候公开她手里的证据……
手机响了。是医院打来的。
“顾先生,顾小姐刚才又晕倒了。我们做了紧急处理,但她的情况……不太乐观。王主任建议,最好在三天内进行手术,否则风险会急剧增加。”
“供体呢?”
“已经确认匹配,可以随时调用。但费用方面……”
“钱我来解决。”顾盛尧挂断电话,疲惫地揉着太阳穴。
三百万现金。审计冻结了集团部分流动资金,他个人账户能调动的钱不到一百万。剩下的……
他想起林清的信托。那笔钱他早就知道存在,但一直没有动用。一是因为触发条件,二是因为……那是林清留给晚晴的,他不想碰。
但现在,也许没得选了。
敲门声再次响起。这次没等他说“进”,门就被推开了。
沈未晞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她穿着黑色西装套裙,长发整齐地绾在脑后,表情平静得可怕。
“温律师?”顾盛尧皱眉,“有事吗?”
沈未晞走进来,关上门,将平板放在桌上,推向顾盛尧。
“顾总,我想给您看样东西。”
顾盛尧看向屏幕。那是一段视频的暂停画面,画质清晰,角度隐蔽。画面里,姜伟正在实验室里安装某种装置。
他的血液在瞬间凝固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。
“火灾当晚的监控录像备份。”沈未晞平静地说,“林清女士生前安装的隐藏摄像头拍下的。完整记录了姜伟纵火的全过程,以及……”
她点开另一段视频。
顾盛尧看到自己跪在废墟前崩溃的样子,看到自己抓住姜伟的衣领,看到自己最后空洞的眼神。
还有——经过增强处理的对话录音。
“你做了什么?!”顾盛尧的声音在颤抖,愤怒而绝望。
姜伟的声音冷静得残忍:“做了你不敢做,但心里希望的事。顾总,火一烧,数据就没了,人也没了,障碍就清除了。‘瑞宁’项目可以顺利推进,投资人那边也好交代。”
“我从来没让你杀人!”
“但你也从来没阻止。”姜伟笑了,“你知道我会做什么,你知道我需要什么。你默许了,顾总。现在想撇清关系?晚了。”
录音到这里结束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