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管中的微型胶卷在专业扫描仪下，缓缓展开一个被尘封的世界。

深夜的私人实验室里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沈未晞压抑的呼吸声。陆沉舟请来的技术专家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，代号“老K”，曾在情报部门工作，退休后接一些高难度数据恢复的私活。

“胶卷保存得很好。”老K盯着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，“数字化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九。数据包完整，有加密，但算法是二十年前的，破解需要时间。”

屏幕上，十六个文件夹整齐排列，标签简单直接：实验数据_原始、实验数据_分析、会议记录、人员档案、财务流水、安全日志……

还有最后一个文件夹，标签让沈未晞心脏收紧：监控备份_20051108。

“先看这个。”她指着那个文件夹。

老K点开。里面是十二个视频文件，按时间顺序排列，从当天下午两点到火灾发生后的凌晨。每个文件大小都在2GB左右，画质是当年的标准清晰度。

“播放第三段。”沈未晞说。那是晚上八点到十点的录像，覆盖了父亲和顾盛尧谈话的时间段。

画面出现。角度确实隐蔽，是从实验室通风口附近的备用摄像头拍摄的，视野覆盖大半个主实验区。彩色画面，有声音，但有些模糊。

沈未晞紧紧盯着屏幕。

晚上八点十七分，顾盛尧进入实验室。他穿着深色西装，表情凝重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父亲迎上去，两人握手，然后走到角落的讨论区。

声音开始响起。

“……老沈，我再说一次，合作对双方都有利。”顾盛尧的声音透过录像传来，比现在年轻，但语调沉稳，“顾氏有临床转化的能力和资金，你们有顶尖的研究。为什么不把成果变成真正能救人的药？”

父亲摇头：“盛尧，你知道我们的原则。这个项目的基础研究阶段还没结束，现在就谈转化太早了。而且数据共享需要团队所有人同意，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
“但你是负责人。”顾盛尧靠近一步，“只要你点头，其他人我可以做工作。待遇方面，绝对不会亏待大家。”

“不是待遇的问题。”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，“是科学伦理的问题。数据不成熟就匆忙转化，万一出问题怎么办？你想过后果吗？”

两人争执起来。内容与周雨薇提供的笔记大致吻合，但多了许多细节——顾盛尧提到投资人的压力，提到竞争对手的进度，提到如果拿不出成果，顾氏的整个新药管线都会受影响。

父亲始终不为所动。

九点零三分，姜伟——那个后来移民的高管——进入实验室。他手里拿着另一个文件袋，递给顾盛尧。

顾盛尧抽出里面的文件，递给父亲。

父亲接过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瞬间变了。

“这是……我们上周的内部会议记录。”父亲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怎么拿到的？”

“这不重要。”顾盛尧的声音冷下来，“重要的是，记录显示，你们团队内部对是否转化也有分歧。张工和王工明确支持合作，只有你和另外两个人反对。”

父亲盯着文件，手指紧紧攥着纸张，指节发白。

“你收买了他们。”这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“我给了他们应得的报酬。”顾盛尧说，“老沈，时代变了。纯学术研究的黄金时代过去了，现在讲究产学研结合。你守着数据不让用，是对资源的浪费。”

“那是我的研究！”父亲猛地抬头，眼睛通红，“是我们团队五年的心血！它应该用在正确的地方，以正确的方式，不是为了给你填财务报表！”

争吵升级。

九点三十一分，父亲指着门口，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：“出去。现在，立刻。从今往后，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。数据我不会交，专利我也不会转让。你想都别想。”

顾盛尧站着没动。姜伟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。

几秒后，顾盛尧点点头，看着父亲：“老沈，你会后悔的。”

“我唯一后悔的，就是曾经把你当朋友。”

顾盛尧最后看了父亲一眼，那眼神复杂得让沈未晞心惊——有愤怒，有失望，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。

然后他转身离开。姜伟跟在后面。

实验室里只剩下父亲和另外两名研究员。三人在讨论区沉默地站了很久，然后父亲说：“加强所有数据备份，物理隔离。还有，通知张工和王工，明天起他们不用来了。”

录像继续。

十点零五分，父亲让另外两名研究员先回去休息，说自己再整理一些数据。

十点二十三分，父亲独自在实验台前工作。他拿起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是我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疲惫，“他今天来过了……嗯，跟你想的一样。数据我不会给，但我在担心其他事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看向实验室门口的方向。

“林清当年的预感可能是对的。”父亲继续说，“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，什么都做得出来。对，我会小心。你那边也注意安全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父亲在实验台前坐了很久，然后打开电脑，开始快速操作。沈未晞凑近屏幕，看到父亲在拷贝数据——不是常规备份，而是通过一个她没见过的加密程序，将数据打包成多个小文件。

十点五十七分，父亲完成操作，将几个微型存储器装进一个金属盒，藏在了实验室通风管道深处。

十一点零八分，父亲离开实验室，关灯。

之后的录像快进。

十一点四十二分，实验室的门被悄悄打开。一个人影闪了进来——不是顾盛尧，是姜伟。

他动作迅速，目标明确，直接走向下午倾倒过的那个试剂架。沈未晞屏住呼吸，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，贴在试剂架底部。

然后他走到另外两个位置，做了同样的事。

十一点五十分，姜伟离开。

十一点五十八分，第一个装置启动。微弱的火花溅出，点燃了试剂架下的某种易燃物。

火势迅速蔓延。第二个、第三个装置相继启动，整个实验室在几分钟内陷入火海。

沈未晞死死盯着屏幕，指甲陷进掌心，渗出血丝。

不是意外。是纵火。

而执行者，是姜伟。

录像还在继续，但火和浓烟很快充满了画面，只有燃烧的噼啪声和结构崩塌的轰鸣。

凌晨十二点二十一分，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
凌晨一点零七分，画面彻底被火焰吞噬。

录像结束。

实验室里一片死寂。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。

沈未晞瘫坐在椅子上，浑身冰冷，却又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
七年了。她终于看到了真相。

顾盛尧没有直接纵火，但他派了人去。他知道会发生什么，也许没有明确下令，但他默许了，甚至创造了条件。

而父亲……父亲预感到了危险，却还是没能躲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