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阅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舒阅小说网 > 羁夏 > 第39章 刀斩

第39章 刀斩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陆家庄园的铸铁大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时,许裴下意识握紧了方向盘。

不是别墅,不是豪宅,是真正的庄园。占地至少三十亩,主建筑是幢三层的新中式楼阁,灰瓦白墙,飞檐翘角,在冬日萧索的园林中显得孤高冷肃。车道两侧是精心修剪的罗汉松,枝干虬结如龙,树龄至少百年。远处隐约可见人工湖的轮廓,湖心亭的尖顶刺破薄雾,像把待出鞘的剑。

“这地方……”许裴低声说,后半句没出口——这地方不像家,像座精心打造的囚笼。

陆夜明没接话。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致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陌生风景。车子在主楼前停下,穿着制服的中年管家已经等在台阶下,躬身拉开车门。

“少爷。”管家的声音平稳无波,“老爷在茶室等您。”

陆夜明下车,许裴跟上。管家看了许裴一眼,没说话,只是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两人穿过挑高六米的大厅。地面是整块的黑曜石,光可鉴人,倒映着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。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,许裴认出一幅齐白石的虾,真迹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,混合着某种昂贵木材的气息。

一切都精致,一切都昂贵,一切都……冷。

茶室在三楼东侧,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庄园后山的竹林。陆振山坐在茶海前,正在沏茶。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式上衣,没戴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起来比昨晚苍老了些。

“坐。”陆振山没抬头,专注地冲淋茶具。

陆夜明在对面坐下。许裴犹豫了一下,坐在侧边的客位。

“许警官也来了。”陆振山终于抬眼,目光在许裴身上停留了一瞬,“也好,有些事,多个见证。”

他倒了两杯茶,推给陆夜明和许裴。茶汤金黄透亮,香气清冽。

“明前龙井,去年的。”陆振山说,“宋温喜欢这个。”

陆夜明没碰茶杯:“梁荣望的硬盘里,有母亲和他在花园、画室的录像。九十年代左右。”

陆振山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倒自己的茶:“我知道。那些录像带,我当年找到过一部分,毁了。没想到他还藏着备份。”

“你知道他偷拍我母亲?”

“知道。”陆振山放下茶壶,抬眼看向陆夜明,“1993年底,佣人打扫画室时发现了隐藏摄像机。我查了,是梁荣望装的。我让他滚,永远别再出现。”

“但他后来又回来了。”陆夜明说,“以赵荣华医疗团队成员的身份。”

陆振山沉默片刻,然后点头:“是我的失误。我没想到他会用他哥哥做跳板,也没想到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没想到宋温会让他回来。”

茶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风吹竹林的沙沙声。

“母亲为什么让他回来?”陆夜明问。

陆振山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那时候宋温的抑郁症已经很严重了。她拒绝吃药,拒绝见医生,整天把自己关在画室。唯一还愿意说话的,只有梁荣望。”

他放下茶杯,眼神看向窗外的竹林,像是在回忆:“她说梁荣望懂她的画,懂她的痛苦,懂她那些‘裂隙里透出的光’。她说在这个家里,所有人都把她当病人,当陆太太,只有梁荣望把她当……艺术家。”
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是嘲讽,是无奈,还是别的什么,许裴听不出来。

“所以你就放任了?”陆夜明的声音冷下去。

“我试过阻止。”陆振山转回视线,眼神锐利,“但每次阻止,宋温的状态就更差。有一次她拿着裁纸刀对着手腕,说如果我再赶走梁荣望,她就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了。

“医生建议我妥协。”陆振山继续说,“说在抑郁症治疗中,有一个能沟通的对象,哪怕这个对象不那么合适,也比完全封闭好。”

他看向陆夜明,眼神深不见底:“所以我妥协了。让梁荣望每周来两次,每次两小时,必须有佣人在场。我以为我能控制局面。”

陆夜明握紧拳头:“但你控制不了。”

“对。”陆振山坦然承认,“梁荣望很聪明。他很快取得了宋温的完全信任,甚至……说服她录制那些视频。说是‘记录创作灵感’,说是‘为后人留下艺术家的心路历程’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我后来看过那些录像。大部分确实是艺术探讨,但有一些……梁荣望在引导她说一些话。关于死亡,关于永恒,关于‘用生命完成艺术’。”

许裴心头一凛。引导。心理暗示。梁荣望从一开始就在布这个局。

“母亲最后那封信,”陆夜明说,“‘茧中窥影二十年,裂隙深处见光难’。是梁荣望引导她写的吗?”

陆振山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雾气开始散去,阳光穿透竹林,在茶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那封信……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是宋温自己写的。但写完后,她给梁荣望看过。梁荣望说……说这封信可以成为《裂隙》系列的核心文本。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,他会用这封信的理念,完成她的遗作。”

他看向陆夜明,眼神复杂:“我当时没在意。以为只是艺术家的疯话。直到宋温去世,梁荣望消失,我才意识到……他可能真的把那句话当成了遗愿。”

茶室里再次陷入寂静。许裴看着这对父子,一个平静得诡异,一个疲惫得真实,中间隔着二十六年的时间,和一条人命的重量。

“所以,”陆夜明缓缓说,“母亲的死,和梁荣望有关吗?”

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,也很危险。

陆振山没立刻回答。他重新倒茶,动作很慢,很稳,但许裴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
“法医鉴定是突发性心脏病。”陆振山说,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,“但那天晚上……梁荣望来过。”

陆夜明的呼吸停住了。

“他哥哥赵荣华是医疗团队负责人,有进入庄园的权限。”陆振山继续说,眼睛盯着茶汤,“那天晚上八点,梁荣望以‘送药’的名义进来。佣人看见他进了宋温的画室,待了二十分钟。九点离开。”

“九点半,宋温说胸闷。医疗团队检查,情况稳定。十一点,她睡下。凌晨三点,心跳停止。”

陆振山抬头,看向陆夜明:“我后来查过梁荣望那晚送的‘药’。是宋温常用的抗抑郁药,但剂量……比平时开的多了三分之一。”

许裴倒吸一口凉气。过量服药可能诱发心律失常,对心脏病患者是致命的。
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?”陆夜明问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。

“因为没证据。”陆振山的声音冷下来,“药瓶上只有宋温的指纹。梁荣望可以说他是按医嘱送的,可以说剂量是医生开的。而赵荣华……会给他作证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:“而且那时候,陆氏正在竞标东南亚的一个大型基建项目。如果爆出‘陆太太可能被谋杀’的丑闻,项目就黄了。”

利益。又是利益。

陆夜明笑了。笑声很低,但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所以你就选择了项目,选择了钱,选择了让母亲的死因成谜?”

“我选择了陆家!”陆振山猛地提高声音,手指重重叩在茶海上,“选择了你!如果当时事情闹大,梁荣望狗急跳墙,可能会对你下手!你当时才五岁!”
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但很快控制住,声音恢复平静:“我让人盯着梁荣望,盯着他哥哥。只要他们有一点异动,我就会处理。但梁荣望很聪明,他消失了,彻底消失了二十三年。”

直到三年前,美院副教授案。

直到现在。

陆夜明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陆振山,看着这个他叫了三十一年父亲的男人。看着他眼角的皱纹,看着他鬓角的白发,看着他藏在平静外表下的……某种疲惫到极致的东西。

许久,陆夜明问:“如果昨晚梁荣望成功了,如果我变成了他展台上的‘作品’,你会怎么做?”

陆振山看着他,很久,然后说:“我会让他付出代价。用他能理解的方式——不是法律,是生意。我会毁了他珍视的一切,他的名声,他的‘艺术’,他存在的所有痕迹。然后我会把你……带回来。哪怕只是一部分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但话里的狠意让许裴脊背发凉。

这才是陆振山。不是慈父,不是好丈夫,是个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商人。他可以为了利益掩盖妻子的死因,也可以为了儿子毁掉一个人存在的全部意义。

“但现在不用了。”陆振山继续说,语气缓和下来,“梁荣望暴露了,警方在追捕。而你需要的是证据,是能把他钉死的证据。”

他从茶海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推到陆夜明面前:

“这里面有三样东西。第一,1994年3月17日当晚,庄园所有监控的备份——我当年没交给警方的那部分。第二,赵荣华的银行流水,1993年到1994年间,有几笔来自梁荣望的汇款。第三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第三,宋温真正的遗嘱。她去世前一周立下的,除了律师,只有我知道。”

陆夜明盯着那个文件袋,没动。

“遗嘱里写了什么?”他问。

陆振山看向窗外,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雾气,竹林在光线下绿得耀眼。

“她希望你能自由生长。”陆振山说,声音很轻,“不要被陆家困住,不要被她的阴影笼罩。如果有一天你想走,让我……放你走。”

他转回视线,看向陆夜明:“她还留了一笔信托基金,受益人是你。金额不大,但足够你过普通人的生活,做你想做的事——当警察,或者别的什么。”

陆夜明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他拿起文件袋,拆开。

遗嘱是手写的,宋温的字迹。娟秀,但笔画有些虚浮,像是体力不支时写的。

“致振山:若我不在了,请照顾好夜明。别让他变成第二个你,也别让他变成第二个我。

让他飞吧。如果他想。画室里的作品,留给他。特别是《裂隙》系列的手稿——那是我想说但没说完的话。温,1994.3.10”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