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面附了信托基金的资料。金额确实不大——对陆家来说。但对普通人,是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数字。
陆夜明看着那行“让他飞吧”,很久没说话。
许裴也看到了。他看向陆振山,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身上的某种矛盾——他爱儿子吗?也许。但他更爱控制。而宋温的遗嘱,是他在控制欲和爱之间,必须面对的撕裂。
“手稿呢?”陆夜明终于开口,“《裂隙》系列的手稿。”
“在庄园的保险库。”陆振山说,“你想看的话,现在可以去看。”
陆夜明站起来:“带路。”
保险库在主楼地下二层。需要指纹、虹膜、密码三重验证。厚重的合金门打开时,冷气扑面而来。
里面不大,五十平米左右。三面墙是保险柜,中间是几个恒温恒湿的展示柜。陆振山走到最里面一个柜子前,输入密码,柜门滑开。
里面是几十个皮质画夹。他取出其中一个,放在中间的台子上。
“《裂隙》系列,一共十三幅手稿。”陆振山说,“宋温画到第七幅就……停下了。”
陆夜明打开画夹。第一幅:裂开的种子,嫩芽从裂缝中探出。第二幅:破碎的瓷器,金箔修补裂痕。第三幅:干涸的土地,裂隙深处有绿意。
每一幅都精美,都充满力量,但也都……痛苦。那种挣扎着要破开什么、挣脱什么的力量感,几乎要冲出纸面。
翻到第七幅时,陆夜明停住了。
这幅画的是……人。一个背对画面的人,肩胛骨的位置裂开,有光从裂缝里透出来。但那光不是温暖的,是冷冽的,像刀锋。
画旁有字:“第七号:破茧。茧破之时,飞出的可能不是蝴蝶。但没关系,飞,本身已是胜利。”
日期:1994年2月13日。情人节前一天。
陆夜明的手指抚过那行字。飞,本身已是胜利。
许裴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那幅画。他忽然意识到什么,低声说:“梁荣望的‘第七号作品’是不是在模仿这个?”
陆夜明猛地抬头。对。《夜莺·涅槃》是第七号。《裂隙》系列也停在第七号。
不是巧合。
梁荣望在完成宋温未完成的第七幅画——用她的儿子,作为“材料”。
陆夜明合上画夹,看向陆振山:“这些手稿,我能带走吗?”
陆振山皱眉:“这是你母亲的遗物——”
“我要用它们做饵。”陆夜明打断他,声音冷硬,“梁荣望想要完成《裂隙》系列,想要这些手稿。如果我放出消息,说手稿在我手里,他一定会来找我。”
许裴立刻反对:“太危险了!你不能——”
“这是最快的方法。”陆夜明看向他,“许裴,梁荣望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。他可以选择在任何时间、任何地点动手。但如果他有一个必须出现的理由,我们就能设伏。”
陆振山沉默地看着儿子,眼神复杂。许久,他说:“你有把握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陆夜明坦然道,“但等下去,死的人可能更多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我不只是警察,还是他的‘第七号作品’。我有责任,结束这场二十六年前的噩梦。”
责任,这个词无数次从陆夜明嘴里说出,无数次在陆夜明梦中出现。
许裴看着陆夜明,看着这个男人把所有人的命、所有的过往、所有的罪孽都扛在自己肩上。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。
陆振山最终点头:“手稿你可以复制一份,真迹不能动。另外……”
他走到另一个保险柜前,取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陆夜明:“这个你带着。”
陆夜明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块腕表,看起来很普通,黑色表盘,皮质表带。
“定位器,心率监测,紧急报警功能。”陆振山解释,“按下侧边按钮,会发送你的实时位置和生命体征到我的安全线路。如果……如果情况失控,我能找到你。”
陆夜明看着那块表,很久,然后戴上手腕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,很轻,但陆振山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父子俩对视。没有拥抱,没有温情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沉重的、但确实存在的连接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陆振山说,“梁荣望逃跑用的地下通道,不只通往工业区。庄园下面……也有入口。”
陆夜明和许裴同时一震。
“战时修建的防空洞系统,连通半个城西。”陆振山走向保险库深处,在墙上按了一下,一块墙板滑开,露出后面的金属门,“这里是其中一个出口。我已经让人封死了,但如果有其他入口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了——梁荣望可能从地下,直接进入庄园。
而这个庄园里,不止有陆振山。
还有佣人,安保,以及……所有可能成为梁荣望“第八号作品”素材的人。
“我会加强安保。”陆振山说,“但你需要尽快解决这件事,以免夜长梦多。”
陆夜明点头。他拿起手稿的复制件,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保险柜,然后转身离开。
许裴跟上。两人走出保险库,穿过地下通道,回到一楼大厅。
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庄园。远处湖面波光粼粼,园林里的梅花开了,点点红在萧瑟的冬景中格外刺眼。
很美,也但冷。
像陆家的一切。
两人走到车前时,陆夜明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主楼。陆振山站在三楼茶室的落地窗前,也在看着他们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表情。
陆夜明抬手,很轻地挥了一下。
不是告别,是……确认。
确认那个站在高处的人,还在看着。
确认这场战斗,不止他一个人在打。
然后他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许裴发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出庄园。
铸铁大门在身后关闭,把那个精致冰冷的牢笼,重新锁进晨雾深处。
车上,许裴问:“现在去哪儿?”
“市局。”陆夜明说,“召集所有人,制定计划。梁荣望要手稿,我们就用手稿钓他出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陆夜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眼神沉静如深潭,“就今晚。”
许裴握方向盘的手一紧:“今晚?太急了!我们需要准备——”
“每多等一天,他就可能多杀一个人,或者……”陆夜明顿了顿,“或者找到更好的方法对付我。”
他转头看向许裴,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:
“许裴,这场仗拖了二十六年,该在我手上结束了。”
许裴看着他,看着这个满身是伤却依然选择往前冲的男人,最终点头:“好。那就今晚。”
车子加速,驶向市局。
晨雾散尽,冬日阳光刺眼。
而暗处的猎人,和明处的猎物,都在为最后一战做准备。
梁荣望在逃,但不会逃远。
陆夜明在等,但不会等太久。
二十六年前的裂隙,今夜,必须有个了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