焰州的清晨如往常一般在刺骨寒意中到来。
旧殡仪馆外围拉起三层警戒线,红蓝警灯在晨雾中旋转闪烁,把废弃建筑群切割成破碎的光影。技术组的白车排成一列,穿着防护服的身影在建筑内外穿梭,像一群在死亡现场采集样本的医生。
陆夜明站在警戒线外,过胸的长发被晨风吹乱,几缕红色挑染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他裹着秦严扔给他的特警队外套,指尖夹着烟,却没点燃,只是看着那些进出的警察,眼神空茫得像隔着块玻璃。
许裴从警戒线里钻出来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刚整理出的证据清单。他看到陆夜明的样子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走过去。
“怎么不进去?”许裴问。
陆夜明没回头:“会踩乱现场。”
“技术组已经完成初步勘查了。”许裴站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着忙碌的现场,“梁荣望的工作室比想象中还全。所有工具都是专业级,有些甚至是定制的。他为了今天至少准备了十年。”
陆夜明终于点燃了烟,深吸一口,烟雾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:“他逃走的通道查清了吗?”
“三条。”许裴调出建筑结构图,“一条通锅炉房,一条通三百米外的废弃地铁维修站,还有一条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通下水道系统。江叙已经带人顺着追了,但下面结构复杂,需要时间。”
“他准备了不止一条路。”陆夜明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就说明他早想过失败的可能。这种人,不会轻易放弃。”
许裴看向他:“你觉得他会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夜明摇头,“但他一定会来找我,迟早的事。”
烟燃到尽头,烫到手指。陆夜明没在意,掐灭烟蒂,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许裴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你是我,会怎么做?”
许裴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一个疯子盯了你三年,准备把你活体解剖做成标本。现在他跑了,但迟早会回来。”陆夜明转身,面向许裴,晨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破碎的光,“你会怎么办?躲起来?设陷阱?还是主动去找他?”
许裴沉默片刻,说:“我会把他找出来,在他动手之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刑事警察学院没有教过我被动等死。”许裴的眼神很坚定,“我们是猎人,不是猎物。”
陆夜明看着他,很久,然后很轻地笑了:“对。”
但笑容没到眼底。
秦严从警戒线里冲出来,脸色难看:“哥!裴裴!出大事了!”
两人同时转身。
“梁荣望的工作室里有个隐藏保险柜,技术组刚打开。”秦严喘着气,“里面除了他的实验记录,还有……还有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证物袋。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,封面上烫金印着两个字:观察。
陆夜明接过,打开。
第一页,日期是三年前。
“2019年11月7日,第一次见到他。禁毒支队门口,红色挑染在阳光下像血。他抽烟的姿势很特别,仰头,眯眼,像在承受什么又像在对抗什么。完美。”
第二页:“2020年3月15日,跟踪他到超市。买了泡面、火腿肠、可乐。营养摄入极差,眼下乌青严重。身体状态符合‘破碎感’需求,但需注意——不能让他提前垮掉。”
第三页,第四页……
陆夜明快速翻动。整整三年,一千多天的记录。他哪天去了哪儿,见了谁,吃了什么,抽了几根烟,甚至……情绪状态。
“2022年9月3日,医院复查。锁骨疤痕发炎,低烧。痛苦表情极其真实,适合捕捉。但时机未到。”
“2023年1月17日,深夜独自在办公室。对着窗外站了四十七分钟。疑似有自杀倾向——需加强监视,防止材料意外损失。”
翻到最后一页,是昨天的记录:“2025年2月14日,破壳日。二十六年的等待,今夜终结。第七号作品《夜莺·涅槃》将完成。材料已就位,工具备齐了,舞台搭建好了。”
“唯一的注意事项:材料的意志。但没关系,意志也可以被重塑。痛苦可以剥离,记忆可以清除,灵魂……也可以重构。”
“今夜之后,他将成为永恒。”
陆夜明合上笔记本,手指收紧,皮质封面被捏出深深的褶皱。
“哥”秦严皱着眉,“我害怕……”,他不怕死,不怕年华消逝,他怕的是他的哥哥真的成为那所谓的永恒。
许裴看向陆夜明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但表情依然平静。太过平静了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底下却可能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。
“你不需要害怕。还有其他发现吗?”陆夜明问,声音平稳得可怕。
“有。”秦严深吸一口气,“保险柜最底层,有个加密硬盘。技术组正在破解,但初步扫描显示……里面有大量偷拍视频。不止你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还有阿姨的。九十年代的,画质很差,但能看清。”
陆夜明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许裴立刻问:“内容是什么?”
“日常。”秦严说,“阿姨在画室画画,在花园散步,抱着……抱着婴儿时期的我哥。梁荣望躲在暗处拍的,角度隐蔽,有些甚至是透过窗户偷拍。”
他看向陆夜明,眼神里满是担忧:“哥,这个变态从那时候就开始了。他盯了宋温阿姨,现在又来盯你……。”
陆夜明没说话。他抬头看向天空,冬日的晨光是惨白的,没有温度。
然后他说:“把硬盘破解后的内容发我一份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聋吗?发我。”陆夜明重复,声音不高,但不容置疑。
秦严咬牙,最终点头:“……明白。”
就在这时,陆夜明的手机响了。加密线路的提示音。
他走到一旁接听。电话那头是纪绥,声音严肃:“陆队,梁荣望的银行账户在半小时前有动静——一笔五十万的转账,转入一个海外账户。收款方是‘渡鸦安全咨询公司’,注册在开曼群岛,实际控制人不明,但业务范围包括……私人安保和人员撤离。”
陆夜明眼神一凛:“他要开始买退路了?”
“对。而且不止一条。”纪绥继续,“陆振山那边有动作。他名下的‘晨曦资本’今早发布公告,将旗下所有东南亚业务打包出售给一家比利时公司。交易金额未公开,但据估算,至少八位数欧元。”
陆振山在撤资。从东南亚,从齐烬城可能活动的区域,干净利落地抽身。
“交易什么时候完成?”
“已经在走流程,最快三天。”纪绥顿了顿,“陆队,这很反常。陆振山在东南亚布局了十几年,现在突然全部抛售,像是……在规避什么风险。”
陆夜明沉默。他想起昨晚他对陆振山说的话:“做你擅长的事。运筹帷幄,留好后路。但这次,是为我留。”
原来这就是陆振山的后路——不是为他自己,是为陆夜明。斩断所有可能被齐烬城或梁荣望利用的关联,把陆家从这潭浑水里彻底摘出去。
这样,就算陆夜明最后输了,死了,陆家也不会被牵连。
很陆振山式的做法。冷酷,高效,不留情面。
“知道了。”陆夜明说,“继续盯着。梁荣望的海外账户,每一笔资金流向都要追踪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,陆夜明走回许裴和秦严身边。两人都看着他,眼神里有关切,有疑问。
“梁荣望在买退路。”陆夜明简单说,“陆振山在撤资。两边都在动。”
许裴皱眉: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游戏升级了。”陆夜明看向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,眼神深邃,“梁荣望知道自己暴露了,在准备长期逃亡。陆振山知道危险还没解除,在提前切割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而我,还站在这里。”
秦严立刻说:“哥,我们都在!烈烈已经带狙击组在周边布控了,露头就秒!”
“他不会露头。”陆夜明摇头,“一个准备了二十六年的疯子,不会这么容易放弃。他会换种方式,换种策略……但目标不变。”
许裴的手机也响了。是江叙。
“许队,下水道追踪有结果了。”江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回音,像是在地下,“梁荣望的逃生通道通到城西的老工业区,那里有几十栋废弃厂房,排查需要时间。”
“继续查。”许裴说,“调无人机,热成像,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但……”江叙犹豫了一下,“工业区下面有战时遗留的防空洞系统,结构复杂,有些区域连市政图纸上都没有标注。如果梁荣望躲进去了,找起来会像大海捞针。”
许裴看向陆夜明。陆夜明点头,接过电话:“江叙,我是陆夜明。听我说:梁荣望需要设备,需要电源,需要相对干净的环境继续他的‘工作’。他不会躲在纯粹的废墟里。重点排查那些还有供电、有水源、能改造成临时工作室的厂房。”
“明白。”江叙顿了顿,“陆队,还有件事……我们在通道里发现了一些东西。像是他逃跑时掉落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张照片。”江叙的声音沉下去,“是……你母亲宋温的。背面有字。”
陆夜明的心脏猛地一缩:“什么字?”
“我念给你听。”江叙深吸一口气,“‘温,若有一日我完成你的遗愿,请在天上看着。你的艺术,你的生命,将在夜明身上得到永恒。’”
电话两头都沉默了。
许久,陆夜明说:“把照片保管好。我晚点去看。”
他挂断电话,把手机还给许裴。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他脸上,能看清他睫毛在微微颤抖。
“哥……”秦严想说什么,但被陆夜明抬手制止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陆夜明说,声音很稳,“只是需要……理清一些东西。”
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。许裴想跟上去,但陆夜明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一小时,就一小时。”
许裴停下脚步。他看着陆夜明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离现场,消失在清晨的街道尽头。
秦严走到许裴身边,眼睛通红:“裴裴,我哥他……”
“让他静一静吧。”许裴说,目光还追随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“有些东西,需要他自己消化。”
但他心里知道,陆夜明所谓的“消化”,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危险。
一个被疯子盯了三年、被当成“艺术品材料”研究透彻的人,一个刚刚直面了自己可能的下场的人,一个发现母亲的旧事比自己想象的更黑暗的人——
这样的陆夜明,独自一人的那一小时,会在想什么?
许裴不敢深想。
城东,岚河边。
陆夜明把车停在废弃码头的空地上。这里离旧殡仪馆十公里,离陆家老宅二十公里,离所有熟悉的人和事都足够远。
他下车,走到河边。冬季的岚河水位很低,露出泥泞的河岸和丛生的枯草。风吹过,带来河水的腥气和远处城市的喧嚣。
陆夜明在岸边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皮质笔记本。他没再翻看文字,而是看着封面上的“观察”两个字。
观察。
多温和的词。科学家观察实验,艺术家观察素材,老师观察学生。
但梁荣望的“观察”,是三年如一日的窥视,是记录他每一个生活细节,是分析他的痛苦、他的疲惫、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。
然后把这些都当成“艺术素材”。
陆夜明闭上眼睛。他想起昨晚在展厅,梁荣望那张温和儒雅的脸,那双在镜片后发光的眼睛。想起他提起宋温时的温柔语气,提起“艺术”时的狂热,提起“第七号作品”时的……期待。
那个疯子期待着他的“制作”。
期待把他拆开,重组,变成墙上设计图里的样子。
陆夜明忽然想笑。他真的笑了,笑声很低,在寒风里破碎不堪。
多讽刺。他缉毒7年,卧底3年,从齐烬城的地牢里爬出来,身上每一道疤都是死里逃生的证明。他以为自己是猎人,是战士,是挡在黑暗前面的那道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