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在梁荣望眼里,他只是……材料。
上好的,难得的,值得用六年人命来练习处理的材料。
手机震动。是纪绥发来的邮件,附件是那个加密硬盘的初步破解内容。
陆夜明盯着手机屏幕,很久,最终点开。
第一段视频,画质很差,像是用老式摄像机偷拍的。画面里是陆家老宅的花园,九十年代的风格,宋温坐在藤椅上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
婴儿很小,穿着红色衣服,正在咿咿呀呀地伸手抓母亲垂下来的头发。宋温笑着,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,然后抬头看向某个方向——不是镜头,是镜头外的另一个人。
视频有声音,很模糊,但能听清:
宋温的声音,温柔得能滴出水:“夜明看,是蝴蝶欸。”
婴儿发出咯咯的笑声。
然后是另一个声音,男人的,温和的:“他很像你,特别是眼睛。”
梁荣望。
宋温笑了:“是吗?我倒希望他像振山,至少……能硬气点。”
“你已经够硬气了。”梁荣望说,“能在这种环境里坚持画画,坚持自己的艺术理念,不容易。”
画面晃动,摄像机在移动,拉近。能看清宋温的脸——苍白,疲惫,但眼睛里有光。她看着怀里的孩子,眼神复杂,有爱,有担忧,还有……某种陆夜明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有时候我在想,”宋温低声说,“如果我撑不下去,夜明怎么办。陆家这种地方……不适合孩子长大。”
“你可以带他走。”梁荣望的声音靠近了些,“我知道有个地方,安静,适合画画,也适合孩子……”
“走不了的。”宋温摇头,笑容苦涩,“振山不会放手的,他不会让陆家的孩子跟别人姓。”
视频到这里结束。
下一段,是在画室。宋温站在画架前,手里拿着画笔,但没在画,只是看着空白的画布发呆。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,肚子微微隆起——怀的是陆夜明,还是更早的时候?
梁荣望的声音在画外:“又在想那件事?”
宋温没回头:“我在想……裂缝。所有的完美都有裂缝,所有的完整都有缺口。艺术要做的不是填补裂缝,是让光从裂缝里透进来。”
“深奥。”
“不深奥。”宋温转身,面对镜头——这次她看到了摄像机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“荣望你又偷拍。”
“记录灵感。”梁荣望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你刚才说的,可以做成一个系列。《裂隙》,怎么样?”
宋温歪头想了想:“《裂隙》……不错。但我要做的不是展示裂隙,是展示裂隙里的光。那种……挣扎着要透出来的光。”
她走到窗前,背对镜头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
“荣望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”她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你要帮我看着夜明。别让他变成陆振山那样,也别让他像我这样。”
梁荣望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说:“你不会不在的。”
“人都会不在的。”宋温转身,笑了,但眼睛里有泪光,“但艺术不会。所以如果我走了,你就……帮我把《裂隙》做完。用你觉得合适的方式。”
视频结束。
陆夜明握着手机,指尖发白。
他明白了,全明白了。
梁荣望为什么执着,为什么疯狂,为什么二十六年念念不忘。
因为宋温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给了他一个“遗愿”——帮她完成《裂隙》系列。
但在梁荣望扭曲的理解里,“完成《裂隙》”等于“用她的儿子来完成”。因为陆夜明是宋温生命的延续,是她艺术基因的继承者,是他眼里“最完美的材料”。
所以这二十六年的执念,这六条人命的“练习”,这场精心策划的“涅槃”——都不是无缘无故的。
是一个疯子,对一个死者的承诺,扭曲执行的结果。
陆夜明关掉视频,把手机扔在草地上。他抱紧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晨风吹过,很冷。河水的腥气钻进鼻腔,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小时候在陆家老宅,一个人待在空旷的房间里,看着窗外其他孩子在花园里玩。想起第一次见到秦严,那个穿着不合身衣服、怯生生叫他“哥”的小男孩。想起警校毕业那天,陆振山没来,只让助理送来一块表。想起卧底时,齐烬城把烙铁按在他锁骨上时皮肉烧焦的味道。
想起这7年,每一天醒来都像在战斗。对抗毒贩,对抗自己的创伤后应激障碍,对抗那种“活着也没什么意思”“我是没人要的累赘”的念头。
现在又多了一个——对抗想把他做成标本的疯子。
太累了。
真的太累了。
陆夜明抬起头,看着浑浊的河水。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他的脸,模糊,扭曲,像个陌生人。
他想,如果现在跳下去,一切就结束了。不用再面对梁荣望,不用再面对陆振山,不用再面对那些死去的战友和未破的案子。
多轻松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不是恐惧,是……平静。一种“终于可以休息了”的平静。
但他没动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河水,看着倒影,看着那个满身是伤却还在挣扎的自己。
然后他想起许裴。想起在医院醒来时,许裴握着他的手说“别睡”。想起在殡仪馆展厅,许裴那个“我会把你完整地带回来”的眼神。想起昨晚,许裴说“不管换什么战场,我都会在”。
还有秦严,苏烈,江叙,墨简,纪绥……所有这些人,这些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。
他不能跳。
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
因为他肩上扛着的,不止自己的命。
陆夜明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带来刺痛,也带来清醒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捡起手机。
屏幕亮了,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——秦严的,许裴的,江叙的。
还有一条短信,许裴发的,只有三个字:“你在哪?回话。”
陆夜明拨回去。响了一声就接通了。
“陆夜明!”许裴的声音急得不行,“你在哪儿?!为什么不接电话?!”
“河边。”陆夜明说,声音有些哑,“静了静,现在好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然后许裴说:“发位置给我。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发位置。”许裴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现在。”
陆夜明顿了顿,最终说:“……好。”
他挂断电话,发了定位,然后靠在车边等。晨光越来越亮,远处城市开始苏醒,车流声隐约传来。
生活还在继续。战斗还在继续。
他不能停。
二十分钟后,许裴的车一个急刹停在旁边。他没开警车,开的是自己的私车,一辆普通的白色SUV。
许裴推门下车,看到陆夜明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,明显松了口气。但他立刻注意到陆夜明的脸色——苍白,眼睛下有明显的青黑,整个人像绷到极限的弦。
“你……”许裴走到他面前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“上车吧。外面冷。”
陆夜明没动。他看着许裴,忽然问:“许裴,你说……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撑不住了,你会怎么办?”
许裴愣住。他看着陆夜明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玩笑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“你不会撑不住的。”许裴说,声音很坚定。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许裴上前一步,握住陆夜明的手腕——很用力,像要把他从什么深渊里拽出来,“陆夜明,你给我听好了:你是缉毒警,是从齐烬城地牢里爬出来的‘夜莺’,是秦严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哥哥,是禁毒支队所有人的主心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但更坚定:“也是我……不想失去的人。”
陆夜明看着他。晨光落在许裴脸上,那双总是坚定的眼睛里,此刻有担忧,有关切,还有……某种滚烫的、不容错认的东西。
他们的身后是焰州绵延无尽的风雪。
许久,陆夜明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许裴也上车,发动引擎,车子掉头驶回市区。
路上两人都没说话。但快到市局时,陆夜明忽然开口:“梁荣望的硬盘我看了。”
许裴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:“……看到了什么?”
“我母亲和他说的话。”陆夜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“她让梁荣望‘帮她把《裂隙》做完’。在她死后。”
许裴继续开车。
“不是字面意思。”陆夜明继续说,“但在梁荣望的理解里,这就是遗愿。而我是……完成遗愿的材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所以这不是随机的。是二十六年前就埋下的因,今天结出的果。”
许裴把车停在路边。他转向陆夜明,眼神严肃:“听着,陆夜明。宋温阿姨那句话,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在脆弱时的倾诉。梁荣望把它扭曲成自己的执念,是他自己的问题,不是你母亲的问题,更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,”陆夜明说,“理智上知道。但情感上……”
他在理智上知道,因为他也是抑郁症患者。他在感情上无法理解,因为他是抑郁症患者。
情感上,那种“母亲的遗愿导致自己成为猎物”的感觉,会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,也消化不掉。
“那就别想情感。”许裴说,“想现实。现实是,梁荣望是个连环杀手,他杀了六个人,现在想杀你。而你是警察,你的职责是抓住他。”
很直接,很冷酷,但有效。
陆夜明又笑了。这次的笑真实了一些:“对。”
许裴重新发动车子:“所以现在回市局,制定抓捕计划。梁荣望跑不远,他需要设备,需要电源,需要……继续他的‘艺术创作’。只要他有需求,就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嗯。”陆夜明点头,但随即想到什么,“等等,先不回市局。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老宅。”陆夜明说,“有些事,上次没问到的,我想知道。”
许裴皱眉:“现在?陆振山他——”
“就现在。”陆夜明打断他,眼神坚定,“有些问题,拖得越久,答案越模糊。”
许裴看了他几秒,最终点头,调转方向。
车子驶向城西的别墅区。清晨的阳光洒在整洁的街道上,一切都显得平静,安宁,和昨晚的腥风血雨仿佛两个世界。
但陆夜明知道,平静只是表象。
暗流还在涌动。
裂痕已经产生。
而他要做的,是在一切彻底崩坏之前,抓住那些即将溜走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