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,涂抹在展厅的每一寸空间。
陆夜明和许裴再次踏入展厅时,那六个基座上的“作品”在诡谲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扭曲。石膏像的眼窝空洞,树脂立方体里的人形凝固在永恒的惊愕中,而第七号基座——空荡荡的白色平台,在红光中像个等待祭品的祭坛。
音响里传来电流的嘶啦声,然后梁荣望的声音响起,这次没有用变声器。他的声音温和、儒雅,甚至带着点教授讲课般的从容:
“你来了,陆夜明。还带了……那时的观众?这位是许警官吧,我查了你的资料。许稳赚,29岁,苏州人,家境贫寒,父亲赌博,母亲酗酒,18岁改名许裴,独自考到刑事警察学院。很励志的故事。”
许裴浑身一僵。梁荣望连他的背景都查过。
“但今晚的主角不是你。”梁荣望的语调转向陆夜明,带着某种近乎宠溺的温柔,“过来,让我看看你。在光下,让我好好看看我的第七号作品。”
“说真的,我知道你们不急着抓我,你们需要更加完整的线索,我也从没想过要跑,在我的作品完成后,我甘愿被捕。”
陆夜明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展厅的每一个角落,寻找声音的来源,也在寻找隐藏的摄像头。
“你在找监视器?”梁荣望笑了,“不用找了,它们无处不在。就像这三年里,我一直在看着你。你每天几点起床,吃什么早餐,抽什么牌子的烟,我都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里透出病态的满足:“你知道吗?我最喜欢看你抽烟的样子。靠在窗边,微微仰头,烟雾从唇间溢出——那种颓废又坚韧的矛盾感,正是艺术最动人的部分。”
陆夜明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诡异:“这就导致你杀了6个无辜的人?”
“上课要认真听讲,我上次就说过,不是‘杀’。”梁荣望纠正,语气严肃得像在纠正学生的用词错误,“是‘转化’。我把他们从短暂的、必朽的□□存在,转化为永恒的、不朽的艺术形式。这是馈赠,不是剥夺。”
许裴握紧口袋里的枪,手心全是汗。他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们,不止一双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‘转化’我?”陆夜明问,向前走了几步,站在第七号基座前,“等了三年,准备了这么多,为什么还不动手?”
梁荣望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因为要等时机。艺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技术,是时机。就像酿酒,要等谷物熟透,等温度适宜,等一切都恰到好处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某种神秘的庄严:“而今晚,就是那个时机。二十六年前的今晚,宋温写下了那封信。她说‘若有一朝破壳日’。今天,就是破壳日。”
陆夜明的心脏猛地一缩。1994年2月14日。情人节。那封信的日期。
原来梁荣望选今天,不是为了什么仪式感——是为了“纪念日”。
“所以你要怎么开始?”陆夜明问,转身背对着第七号基座,面向展厅深处那片最浓的黑暗,“像对付他们一样?先麻醉,再放血,然后慢慢处理?”
“不。”梁荣望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,越来越近,“对你,我要用更……温和的方式。毕竟,你是宋温的儿子。”
脚步声。
很轻,但确实在靠近。
许裴的手按在枪柄上,全身肌肉绷紧。陆夜明却依然平静,只是微微侧身,把许裴挡在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。
黑暗里走出一个人。
梁荣望。
他看起来和照片上很不一样。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,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米色的羊毛衫和卡其裤,像个大学教授。手里没拿武器,只拿着一个……平板电脑。
“第一次正式见面。”梁荣望站在暗红色光的边缘,微笑着看向陆夜明,“你比照片上更高。宋温在女子里也算高,你们母子的骨架都很漂亮。”
他的目光在陆夜明身上流连,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:“又把头发扎起来了?很适合你。你母亲也喜欢这样扎,她说这样能让颈部的线条完全展现——那是人体最美的地方之一,连接着理智与感性,生命与死亡。”
陆夜明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眼神冷得像冰,却又平静得像深潭。
“你不害怕?”梁荣望歪了歪头,像个好奇的孩子,“一般人到这个时候,应该已经发抖、求饶、或者试图逃跑了。”
“有用吗?”陆夜明反问。
“没用。”梁荣望笑了,“但人性如此。恐惧,求生欲——这些都是艺术的养分。可你……你怎么什么都没有?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许裴立刻抬起枪口:“别动!”
梁荣望停下,看向许裴,眼神温和得像在看不懂事的学生:“许警官,放下枪吧。这里没有武器,只有艺术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也不想让这个过程变得不完美,对吧?枪声会破坏气氛,血溅得到处都是——太粗糙了。”
疯子。真正的疯子。把谋杀说得像在布置画展。
陆夜明抬手,轻轻按下许裴的枪口:“听他的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听他的。”陆夜明重复,声音很稳。
许裴咬牙,慢慢放下枪,但手指仍扣在扳机护圈外。
梁荣望满意地点头,又看向陆夜明:“你比你父亲聪明。陆振山总想用暴力解决问题,用钱,用权,用威胁。但他不懂,真正伟大的东西,都是温和的、缓慢的、润物无声的。”
他举起平板电脑,屏幕亮起。上面是一张设计图——正是《夜莺·涅槃》的最终效果图。
“看,”梁荣望的眼睛在镜片后发光,“这是我为你设计的。骨骼部分暴露,但用金箔包裹边缘,象征‘破碎中的珍贵’。皮肤半透明处理,能看到血管网络——生命的脉络,在死亡中依然清晰可见。”
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,放大细节:“最精彩的是这里。”他指着设计图中“作品”的眼睛位置,“微型摄像头,连接无线网络。完成后,这件作品将能‘看见’每一个观看它的人。它会永远注视这个世界,就像……你永远守护着这座城市。”
梁荣望抬头,眼神狂热:“你不觉得这很美吗?一个缉毒警,在死后依然履行着职责——用他的‘注视’,震慑所有罪恶。这才是真正的永恒,真正的涅槃。”
陆夜明看着那张设计图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我母亲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?”
梁荣望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宋温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,带着回忆的恍惚,“她是最懂艺术的人。她理解美存在于裂隙中,存在于不完美中,存在于……痛苦中。”
他走向第七号基座,手指抚过冰冷的白色平台:“她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,是我陪着她。陆振山只知道请医生、开药、把她关在家里。但我知道,她需要的不是药,是理解,是有人能看见她灵魂里的光,即使那光是从裂缝里透出来的。”
梁荣望转身,看向陆夜明,眼神里有一种扭曲的真诚:“所以当她写下那封信,当她说到‘破壳日’,我就知道——她的意思是要有人来帮助完成这场蜕变。而她选择了我。”
“她没选择你。”陆夜明的声音冷得像刀,“她选择了死亡。”
“那是世俗的看法。”梁荣望摇头,像在纠正一个天真的学生,“在艺术家眼里,死亡不是终点,是媒介。就像画布上的油彩,就像雕塑用的黏土——是创作的材料。”
他向前一步,离陆夜明只有三米距离:“而你,陆夜明,你是她留给我最珍贵的材料。是她生命的延续,是她艺术的继承。完成你,就是完成她。”
许裴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也能听到——很轻微,但确实存在——远处传来某种机械运转的嗡鸣。
地下。梁荣望的工作室。秦严他们应该开始突入了。
现在要做的,就是拖住他。
“你需要多长时间?”陆夜明忽然问,“完成这个‘作品’?”
梁荣望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起来:“你接受了?”
“我问你需要多长时间。”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梁荣望立刻回答,像个得到展示机会的艺术家,“第一阶段,麻醉和初步处理,六小时。第二阶段,表皮剥离和骨骼处理,二十四小时。第三阶段,防腐和重组,四十二小时。全程我会录像,记录每一个细节——”
“太长了。”陆夜明打断他,“我没那么多时间。”
梁荣望皱眉:“艺术需要时间,急不得——”
“那就简化。”陆夜明说,“跳过不必要的步骤。直接开始。”
许裴猛地看向他,眼睛睁大。陆夜明疯了?他在说什么?
梁荣望也怔住了。他推了推眼镜,仔细打量着陆夜明,像在判断这是真心还是陷阱。
“你……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陆夜明解开夹克纽扣,随手扔在地上,“你不是要材料吗?我给你。但我要快。今晚就开始,天亮前完成。”
“那不可能。”梁荣望摇头,“工艺达不到——”
“那就降低标准。”陆夜明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一丝不耐,“你不是要完成我母亲的‘遗愿’吗?那就别浪费时间。”
梁荣望沉默了。他盯着陆夜明,眼神从狂热转为困惑,再转为……某种警惕。
“想拖时间?”他忽然说,声音冷下来,“你在等什么?等陆振山那个养子带着警察冲进来?”
陆夜明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梁荣望后退一步,举起平板电脑,快速操作了几下。屏幕上跳出监控画面——是地下通道入口。画面里,秦严和苏烈带着特警队员,正在破解一道厚重的金属门。
“果然。”梁荣望笑了,但笑容很冷,“我设了压力传感器和热成像警报。他们一动,我就知道了。”
他看向陆夜明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愤怒:“你让我失望了,陆夜明。我以为你会理解,会配合。但你和陆振山一样——只想破坏,不懂创造。”
许裴立刻举枪:“不许动!”
梁荣望没动。他只是按下了平板上的一个按钮。
展厅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。第七号基座周围的四块地砖向下打开,露出黑洞洞的入口。同时,天花板上降下四道厚重的玻璃墙,瞬间把陆夜明、许裴和梁荣望围在了一个六米见方的透明空间里。
隔离室。
“本来想温和地进行。”梁荣望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但现在,只能快进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遥控器,按下另一个按钮。
隔离室的天花板喷出无色无味的气体。
“麻醉气体。”梁荣望解释,语气像在介绍实验步骤,“三分钟生效,无痛,无副作用——至少对‘材料’的完整性没有影响。”
许裴立刻屏住呼吸,同时开枪——子弹打在玻璃墙上,只留下白色的弹痕。防弹玻璃。
陆夜明也没呼吸。但他看着梁荣望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梁荣望莫名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你笑什么?”梁荣望问。
“笑你算错了一步。”陆夜明说,声音透过屏住的呼吸有些闷,但清晰,“你查过我所有的资料,知道我所有的习惯——但你查过我卧底时期受过什么训练吗?”
梁荣望皱眉。
陆夜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很小,像口香糖。他撕开包装,塞进嘴里,咀嚼了几下,然后……开始正常呼吸。
“军用抗麻醉咀嚼片。”陆夜明解释,“卧底时随身带的,防止被下药。一片能抵抗常规麻醉剂四小时。我吃了两片。”
他看向许裴,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另一片,扔过去。许裴接住,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。
梁荣望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后退,想按遥控器上的另一个按钮。
但陆夜明比他快。
隔离室的玻璃墙是防弹的,但地面不是——至少,那个突然打开的入口不是。陆夜明一脚踹翻第七号基座,沉重的白色平台砸向梁荣望。梁荣望闪躲不及,被砸中肩膀,遥控器脱手飞出。
许裴立刻扑过去捡遥控器。但梁荣望也动了——他不是去抢遥控器,而是冲向那个地面入口,纵身跳了下去。
“他跑了!”许裴喊。
陆夜明已经冲到入口边。下面很深,有梯子,但梁荣望是直接跳的——下面肯定有缓冲装置。
“秦严!”陆夜明对着衣领的麦克风喊,“目标进入地下!重复,目标进入地下!”
耳麦里传来秦严急促的声音:“收到!我们刚破开第一道门!他在朝我们的方向跑!”
“拦住他!”
“明白!”
陆夜明转身看向许裴:“你留在这里,等支援!”
“不行!”许裴抓住他的胳膊,“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,你一个人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