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命令。”陆夜明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你守住出口,防止他折返。我去下面和秦严汇合。”
许裴还想争辩,但看到陆夜明眼神里的决绝,知道说什么都没用。他咬牙点头:“小心。”
陆夜明没再说话,转身抓住入口边缘的梯子,迅速向下攀爬。
下面很黑,只有深处透出微弱的灯光。梯子很长,至少有十米。爬到一半时,陆夜明听到了下面的声音——枪声,还有秦严的吼声。
他加快速度。
地下,通道中段。
秦严和苏烈带着六名特警队员,刚破开第二道金属门,就迎面撞上了梁荣望。
老艺术家此刻完全没了刚才的儒雅。他脸色狰狞,手里拿着一把……□□改造成的工具,前端是细长的金属探针。
“退后!”梁荣望嘶吼,“退后!否则我毁了这里!所有的作品,所有的资料,所有人——同归于尽!”
他身后是一扇更厚的门,门上有个红色的警示灯在闪烁。
秦严举着防爆盾,慢慢向前:“梁荣望,放下武器!你已经被包围了!”
“包围?”梁荣望笑了,笑声疯狂,“你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!这里是艺术的圣殿!是我二十六年的心血!你们这些俗人,不配进来!”
他按下手里的一个开关。通道两侧的墙壁突然打开,露出里面……密密麻麻的玻璃罐。
福尔马林溶液里,浸泡着各种人体组织。手,脚,眼球,甚至还有完整的面部皮肤。所有的“处理”都极其精细,像医学标本,但又带着某种病态的美学追求。
就连见惯了血腥场面的特警队员,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看!”梁荣望张开双臂,像个展示珍藏的收藏家,“这些都是练习!都是为第七号作品做的准备!每一个细节,每一次尝试,都记录在这里!”
他指向那些玻璃罐,眼神狂热:“这个,测试不同浓度的防腐液对皮肤弹性的影响。这个,研究骨骼脱钙的最佳时间。这个——”他指着一个装有完整头皮的罐子,“研究毛发在防腐处理后的色泽保持。”
秦严感到一阵恶心。这不是谋杀现场,是实验室。变态的、令人作呕的,但确实是倾注了“科学精神”的实验室。
“你疯了。”秦严说,声音干涩。
“是你们不懂!”梁荣望尖叫,“艺术需要技术!需要严谨!需要无数次实验才能达到完美!而陆夜明——他就是那个完美!”
他转身,扑向那扇厚重的门,快速输入密码。门开了,里面是——
真正的工作室。
比上面的展厅大三倍。中央是一个手术台,周围是各种医疗器械:无影灯,监护仪,手术器械台,还有……一套完整的标本制作设备。
墙上贴满了设计图和照片。除了陆夜明的,还有宋温的——很多是私人照片,有些甚至是偷拍的。年轻时的宋温在画室里,在花园里,抱着婴儿时期的陆夜明。
秦严看到了其中一张。宋温坐在藤椅上,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。孩子穿着红色的小衣服,正伸手去抓母亲垂下来的头发。宋温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。
那是陆夜明。宝宝时期的陆夜明。
那么小,那么软,眼睛亮晶晶的,完全看不出长大后会是那个满身是伤、眼神冷冽的缉毒警。
秦严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看这张。”梁荣望注意到他的视线,声音忽然变得温柔,“这是宋温最喜欢的一张。她说,夜明小时候特别爱笑,见谁都笑,像个小太阳。”
他走到照片前,手指轻轻触摸玻璃相框:
“可是后来……陆振山把他带走了。送去寄宿学校,警校,卧底。那个爱笑的孩子,变成了现在这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满身是伤,不会笑的男人。”
梁荣望转身,看向秦严,眼神里有种扭曲的怜悯:“你不觉得可惜吗?你哥哥那么美好的生命,被毁成了这样。而我要做的,是拯救他——把他从这种残缺的存在中解放出来,转化为永恒的艺术。这不是谋杀,是救赎。”
“放你妈的屁!”秦严终于爆发了,眼睛通红,“我哥是缉毒警!他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勋章!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说他‘残缺’?!”
他举枪上前:“现在,双手抱头!跪下!”
梁荣望没动。他只是看着秦严,然后笑了:“你跟你哥哥都很像你的养父。冲动,暴力,不懂艺术。但你不懂——有些东西,暴力解决不了。”
他忽然抬手,按下了手术台下的一个按钮。
工作室的天花板再次打开,降下十几个玻璃罐——和外面那些一样,里面都浸泡着人体组织。但这些东西被机械臂操控,像钟摆一样在房间里摇晃,挡住了所有的射击角度。
同时,地面开始震动。工作室深处,一堵墙缓缓打开,露出后面……一个紧急出口。
梁荣望转身就跑。
“追!”秦严吼。
但那些晃动的玻璃罐太碍事了。特警队员试图突破,但罐子里的福尔马林溶液溅出来,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混乱中,梁荣望已经冲到了紧急出口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复杂——有不甘,有愤怒,还有……某种计划被打乱的懊恼。
然后他消失在出口的黑暗中。
秦严正要追,耳麦里传来陆夜明的声音:“秦严,别动!出口有陷阱!”
话音未落,紧急出口处传来剧烈的爆炸声。不是炸弹,是某种化学物质混合爆炸——火光不大,但浓烟瞬间弥漫开来,带着刺鼻的□□味。
“毒气!”苏烈立刻喊,“退后!戴防毒面具!”
所有人后退。秦严咬牙,看着浓烟弥漫的出口,眼睛血红。
耳麦里,陆夜明的声音继续:“他从别的路跑了。这栋建筑有不止一条地下通道,可能通往……锅炉房,甚至更远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秦严急道。
“清理现场,固定证据。”陆夜明的声音很稳,“他跑不远的。焰州所有出入口都已经封锁,他只要露面,就会被抓。”
秦严还想说什么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陆夜明从通道另一头跑过来,脸上有擦伤,但眼神锐利如常。
“哥!”秦严冲过去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陆夜明看向浓烟弥漫的出口,眼神深沉,“他准备得很充分。不止一条退路,不止一个身份——纪绥刚发来消息,梁荣望有三套不同的证件,可能还有整容记录。”
许裴也从上面下来了,看到陆夜明没事,明显松了口气。但他立刻注意到工作室里的那些照片,特别是宋温抱着婴儿陆夜明的那张。
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这些……”许裴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要全部封存。”
“嗯。”陆夜明点头,但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。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女人,和那个伸手抓头发的小婴儿,很久没说话。
秦严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:“哥……你小时候真可爱。”
陆夜明没回应。他只是看着照片,然后很轻地、几乎听不见地说:“她抱着我的时候……应该很快乐吧。”
许裴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。他看向陆夜明,看到那个总是平静无波的男人,此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——不是悲伤,是更深邃的、积压了三十一年的东西。
然后陆夜明转身,不再看那些照片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声音恢复了冷静:“江叙,带人清理现场。所有证物,一件都不能少。”
“墨简,分析这里的电脑和硬盘。梁荣望肯定有电子记录,找出来。”
“秦严,苏烈,继续追踪。他可能还在建筑里,可能躲在某个暗室。”
一道道命令下达,所有人都行动起来。
许裴走到陆夜明身边,低声问:“你真的没事?”
陆夜明转头看他。在工作室惨白的灯光下,他的脸色很苍白,但眼睛很亮——那种破釜沉舟后的、决绝的亮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只是……有点累了。”
然后他走到手术台前,看着上面那些精密的器械。手术刀,骨锯,缝合针,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专用工具。
每一件都擦得锃亮,摆放整齐,像真正的外科医生的工作台。
梁荣望是真的准备“制作”他。用最专业的方式,最严谨的态度,完成一件他心目中的“艺术品”。
陆夜明拿起一把手术刀。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哥你干嘛!”秦严紧张地喊。
陆夜明没理他。他只是看着那把刀,然后很轻地笑了:
“你说,如果今晚我真的落在他手里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没人回答。
也不需要回答。
所有人都知道答案——他会躺在那个手术台上,被一点一点拆解、处理、重组,变成墙上那些设计图里的“作品”。
变成梁荣望扭曲艺术理念的终极载体。
变成他母亲未竟遗愿的……牺牲品。
陆夜明放下手术刀,转身走出工作室。他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孤独,但每一步都走得稳。
许裴跟上去,和他并肩。
两人走出地下通道,回到展厅。暗红色的光已经熄灭,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照亮满地狼藉。
第七号基座倒了,玻璃隔离室的门开着,麻醉气体的味道还没完全散去。
陆夜明走到那个空荡荡的基座前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结束了。”
“还没结束。”许裴说,“梁荣望跑了。”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陆夜明的声音很平静,“一个准备了二十六年的疯子,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。他还会来找我,用别的办法,在别的时间。”
他转身看向许裴,眼神复杂:“所以还没结束。只是……换了个战场。”
窗外,天色开始泛白。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了,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真正的战斗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梁荣望在暗处。
陆振山在观望。
齐烬城在海外。
而陆夜明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满身是伤,但背脊挺直。
许裴走到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。
“不管换什么战场,”许裴说,“我都会在。”
陆夜明转头看他,很久,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。
晨光刺破云层,照进废弃的殡仪馆。
照亮了六个基座上的“作品”,照亮了空荡荡的第七号位置,也照亮了那两个并肩站着的警察。
一个满身伤疤,眼神决绝;一个看似瘦小,却异常坚韧。
茧已破开。
但飞出来的不是蝴蝶,也不是黑暗。
是两个选择站在光下,哪怕光会照亮他们所有伤痕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