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四十分,市局法医中心解剖室。
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,何根慧的尸体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。腐败的气味被高效排风系统抽走大半,但那种死亡特有的冰冷气息依旧弥漫在空气里。法医老陈穿着全套防护服,手里的解剖刀在灯光下泛着寒光。
许裴和江叙站在观察窗前,隔着玻璃看着。墨简戴着口罩,拿着平板在旁边记录关键节点。陆夜明不知何时也过来了,站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,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目光沉静地望着解剖台。
解剖刀划过肿胀发白的皮肤,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。腐败气体释放时的细微嘶声,组织被分离时黏腻的水声,器械碰撞的金属声……每一种声音都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,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。
“胸腔积液量异常,符合溺水特征。”老陈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系统传来,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,“但重点在这里——”
解剖刀指向左侧颈部下方,那个被腐败组织半掩盖的创口。“创道斜向下内,深度约八点五厘米,刺破左侧锁骨下动脉及部分肺尖组织。创缘生活反应不明显,但结合尸体腐败进程及水温,符合濒死期或死后不久形成。”
“也就是说,她是在濒死状态,或者刚死后被刺中这一刀,然后抛尸入水?”江叙低声问。
“更可能是在陆地上遭受此创伤,大量失血导致濒死或死亡,然后被抛入河中。”老陈修正道,“如果是入水后再被刺,创口形态和水压作用下的出血情况会不同。但腐败太严重,很多微观证据已经消失了。”
许裴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也就是说,何根慧很可能是在某个地方被刺伤,流血,然后在她还活着或刚死的时候,被扔进了岚河。那个地方在哪?第一现场在哪?
“还有别的发现吗?”许裴问。
老陈放下解剖刀,拿起一把小巧的骨钳。“骨盆发育程度确认年龄在十四到十六岁之间,与何根慧户籍信息相符。四肢无防御性创伤,指甲缝里提取到的微量物质已经送检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在她左手掌心里,发现了一点很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观察窗前的几个人同时屏住呼吸。
老陈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、半透明的薄片状物体,放进证物袋。“看起来像……某种廉价塑料包装袋的碎片,很薄,可能是在挣扎或握拳时嵌进了掌纹里。已经腐败了,但还能看出一点印刷图案的痕迹——一个红色的、歪歪扭扭的卡通笑脸。”
红色卡通笑脸的塑料包装袋?
许裴立刻看向墨简。墨简已经在平板上调取数据库:“市面上常见的廉价零食、小玩具、或者……某些特定的小包装物品会用这种简易印刷。需要比对。”
陆夜明在阴影里忽然开口:“‘邮票’毒品,有些地下作坊会用简易的自封袋,上面印各种图案做区分。笑脸、星星、动物……什么都有。”
解剖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。
如果何根慧掌心里的塑料碎片真的来自毒品包装袋,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一个十五岁的初三女生,掌心里握着毒品包装的碎片死去?
“送去做最精细的成分分析和图案复原。”许裴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尽快。”
“明白。”
解剖还在继续,但关键证据已经出现。许裴转身离开观察窗前,江叙和墨简跟上。陆夜明也走了出来,在走廊里追上他们。
“如果和毒品有关,”陆夜明的声音很低,“纪绥他们应该能挖到更多东西。观达访问的那些暗网论坛和群组,很可能就是获取渠道。”
“问题是,何根慧自己涉毒,还是她只是……接触到了?”江叙揉着眉心,“如果是后者,那她可能就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,或者无意中成了交易环节的一部分。”
“欣旺超市。”许裴吐出这四个字,“无论是观达还是观国富,那里都是连接点。何根慧常去那里,可能在那里买东西,也可能在那里……看到了什么。”
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。是技侦部门发来的消息:对何根慧那支新笔上提取的油渍进行成分比对,与欣旺超市后门门锁润滑油匹配度高达93%。同时,超市内部那个模糊的监控片段经过AI增强处理,可以隐约看出观国富当时手里拿着的,是一个深色的、方形的、像是工具箱或小收纳盒的东西。
工具箱?收纳盒?里面会是什么?
“申请搜查令。”许裴当机立断,“以配合调查为名,对欣旺超市及观国富住宅进行搜查。重点寻找:与何根慧掌心中塑料碎片类似的包装材料、任何可疑的粉末或药片、锐器、以及那个深色方形盒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江叙立刻去办手续。
陆夜明的手机也响了。他走到一边接听,是纪绥。
“陆队,两个进展。”纪绥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,依旧冷静得像机器,“第一,何根慧指甲缝里皮肤碎屑的DNA,与观国富的亲子关系概率大于99.99%。第二,我追踪了观达最近三个月的网络活动,发现他在何根慧失踪前一周,在一个加密聊天群里询问过‘如何让一个人安静消失’以及‘河水能不能冲走一切痕迹’。虽然用的是匿名账号,但登录设备和网络特征与他常用的设备高度吻合。”
“证据够申请拘传观达了?”陆夜明问。
“聊天记录可以作为重大嫌疑依据,但作为直接证据还稍弱。不过结合现在的DNA结果和何根慧掌心的可疑碎片,应该足够了。”
“好。”陆夜明结束通话,走回许裴身边,把情况简单同步。
许裴听完,点了点头,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。“那就行动。江叙,你带一队人去观达学校,以协助调查为名把他带回局里。墨简,你跟我去欣旺超市。陆队,”他看向陆夜明,“如果你那边方便,可以一起。万一涉及到毒品相关物品,需要专业判断。”
“可以。”陆夜明没有推辞。
上午九点,欣旺超市。
卷帘门半拉着,门上贴着“盘点歇业”的纸条。观国富坐在收银台后面,手里拿着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柜台,眼神却飘忽不定。听到警车的声音,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随即又强装镇定地站起来。
许裴、陆夜明、墨简,还有两名穿着“市容检查”制服做掩护的刑警走进店里。观国富挤出一个笑容:“警官,这是……?”
“观老板,有点情况需要你再协助了解一下。”许裴出示了证件,语气平和但不容拒绝,“另外,根据案件需要,我们要对超市进行一下例行检查,这是相关文件。”
观国富的脸色白了白,接过文件的手有些抖:“这……检查什么呀?我这里就是个小超市,都是正经货……”
“例行程序,配合一下就好。”许裴打断他,对墨简和两名刑警点了点头。
搜查开始了。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检查商品保质期、消防设施,但实际上,墨简的目光扫过货架的每一个角落,特别注意那些不常被人动的地方。陆夜明则看似随意地在店里走动,目光锐利地扫过收银台下方、杂物堆放处、以及通往后面储藏室的小门。
观国富跟在许裴身边,搓着手,额头冒汗:“警官,我儿子……观达他没事吧?昨天你们找他问话,他回来也没说什么……”
“观达在学校,我们只是请他协助回忆一些细节。”许裴一边回答,一边观察着观国富的反应,“观老板,何根慧常来你这儿买东西,你对她印象怎么样?”
“挺、挺好的一个小姑娘,文静,有礼貌……”观国富眼神闪烁,“就是……唉,怎么就这么没了呢。”
“她失踪那天,买完笔离开后,你真的没再见过她?也没注意到有什么异常?”许裴追问。
“没有,真没有!”观国富声音提高了一些,又赶紧压低,“我那天后来就在理货,没注意外面。”
就在这时,墨简的声音从储藏室门口传来:“许队,这里有发现。”
所有人立刻看过去。观国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储藏室不大,堆着一些纸箱和杂物。墨简站在一个老旧的木质工具柜前,柜门开着。她戴着手套,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个深色的、方形的塑料收纳盒。盒子上了锁,但锁很简易。
“观老板,这个盒子是你的吗?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许裴看向观国富。
观国富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钥匙。”陆夜明简短地说,目光锁定观国富。
观国富抖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,找出其中一把小小的。墨简接过,打开锁,掀开盒盖。
盒子里没有想象中的毒品或凶器,只有一些零碎杂物:几支没用过的廉价中性笔、几卷透明胶带、一叠印着“欣旺超市”字样的简易塑料袋、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美工刀——刀片已经拆掉了,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糖盒。
墨简拿起糖盒,打开。里面是空的,但盒底粘着一点极细微的、白色的粉末残留。
陆夜明走过来,接过糖盒,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,凑到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,随即眉头蹙起。他从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取出一个简易测试纸,蘸取一点粉末,测试纸在几秒钟内变成了淡蓝色。
“□□类阳性反应。”陆夜明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纯度不高,掺杂了其他东西。”
观国富腿一软,差点瘫倒,被旁边的刑警扶住。
“不是我的……这不是我的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重复,“是我儿子……观达他……他让我帮他藏的……我不知道是什么……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藏了多久?”许裴问。
“就、就前几天……他说是同学落在这儿的,先放一下……我、我就……”观国富已经快哭出来了。
许裴和陆夜明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观国富的话漏洞百出。但至少现在,有了实质性的物证——藏匿毒品,哪怕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也已经涉嫌犯罪。
“观老板,麻烦你跟我们去局里一趟,把事情说清楚。”许裴示意刑警,“还有,这个盒子,以及超市里所有可能相关的物品,全部封存带走。”
“我儿子……观达他……”观国富被带走前,还在喃喃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