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也会被请来协助调查。”许裴平静地说。
同一时间,市第七中学。
江叙带着两名便衣民警,在校方陪同下,在教室后门等着下课。课间铃响,学生们涌出教室。观达最后一个慢吞吞地走出来,看到江叙等人,脚步顿了一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观达同学,关于何根慧的事,还需要你再回忆一些细节,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吧。”江叙出示证件,语气平和但不容拒绝。
周围有同学好奇地看过来。观达低下头,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反抗,跟着江叙走了。
市局刑侦支队,两间相邻的询问室。
观国富和观达分别坐在里面,中间隔着一堵墙。许裴和江叙主审观国富,陆夜明和墨简在观察室看着观达那间——由另外两名经验丰富的刑警主审。
观国富这边,在确凿的物证面前,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崩溃。他反复强调自己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,是儿子让他藏的,自己一时糊涂就答应了。
“你儿子让你藏,你就藏?你知道那可能是违禁品吗?”江叙问。
“我、我哪知道啊……他说是同学的东西……我、我就想,一个盒子能有什么……”观国富抹着眼泪,“警官,我就是个开小店的,本本分分,从来没干过违法的事啊……观达他妈妈走得早,我把他拉扯大,这孩子从小就内向,不爱说话,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交了些什么朋友……”
“何根慧失踪那天,你拿着这个盒子去后门干什么?”许裴突然问。
观国富愣住了,眼神慌乱:“我、我没……”
“超市监控拍到了。”许裴把监控画面打印件推到他面前,“下午五点四十五分,你拿着这个深色方形盒子,走向后门。十分钟后才回来。盒子呢?你拿去干什么了?”
观国富的嘴唇颤抖着,说不出话。
“我们在何根慧的笔上,发现了和你后门门锁同款的润滑油。”许裴继续施压,“在她指甲缝里,发现了和你有亲缘关系的DNA。观老板,你最好说实话。何根慧的死,和你,或者和你儿子,到底有什么关系?”
“不是我!我没有!”观国富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尽失,“我……我那天是去后门扔垃圾……盒子……盒子是空的,我就随手扔在垃圾堆里了……真的!何根慧……我跟她无冤无仇,我怎么会害她啊!”
“垃圾堆?哪个垃圾堆?扔的具体位置在哪?”江叙追问。
“就、就后门出去,巷子口那个大垃圾桶……我扔了就回来了……”观国富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们会去核实。”许裴盯着他,“但是观老板,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。□□,加上与命案死者的DNA关联,还有可疑的行踪。如果你不说实话,没人帮得了你。”
观国富瘫坐在椅子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抖动起来。
隔壁观察室,陆夜明和墨简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观达。
观达的表现与他父亲截然不同。他异常平静,甚至有些冷漠。对于刑警的问题,回答得简短而避重就轻。问及那个铁皮糖盒和里面的粉末,他说:“那是我一个网友寄给我试玩的‘魔术粉’,我不知道是什么,就放起来了。后来觉得不对劲,就让我爸帮我处理掉。”
“网友?哪个网友?怎么联系?”刑警问。
“网上随便加的,早就删了。”观达面无表情。
“何根慧呢?你对她是什么态度?”
“没什么态度,同学而已。”
“有人反映你追求过她,被她拒绝了。”
“谣言。”
“那这些聊天记录怎么解释?”刑警把恢复的部分记录打印件推过去。
观达扫了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、嘲讽的弧度:“网上口嗨而已,这也犯法?”
他的态度堪称滴水不漏,将所有疑点都推给了“不知情”、“网友”、“口嗨”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这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缜密,反而更让人心生寒意。
陆夜明看着观达,忽然对墨简说:“调取观达最近半年的所有网络消费记录,尤其是虚拟货币、游戏充值、小额高频转账。还有,查他有没有使用过租借储物柜、快递代收点这类服务。”
“您怀疑他还有其他藏匿点?”墨简问。
“他太冷静了。”陆夜明淡淡道,“要么是真无辜,要么……他已经提前处理掉了所有能直接指向他的证据。那个糖盒,可能只是他故意留下的、用来误导视线或者测试警方反应的‘饵’。”
墨简心头一凛,立刻开始操作。
就在这时,陆夜明的手机震动,是纪绥发来的加密消息。他点开一看,眼神瞬间沉了下去。
消息内容不长,但信息量巨大:
“陆振山方面最新动向:项启程‘主动认罪’,承认私自利用职务之便进行‘违规操作’和‘资金挪用’,但坚决否认与齐烬城毒品网络有直接关联。其律师团队提供了完备的‘个人行为’证据链。检方内部消息,因缺乏关键证人灰鸦和直接证据,对项启程的指控可能降格处理。陆振山本人‘积极配合调查’态度获认可,联合调查组预计本周内撤出陆氏集团。陆氏股价今日早盘逆势上涨3.7%。另有情报显示,陆振山手下频繁接触东南亚某国驻华商务代表。”
果然。切割,脱身,甚至可能借此机会洗白得更彻底,并将触角伸向更“安全”的领域。
陆夜明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,目光重新投向玻璃那一边的观达。一个在审讯室里冷静周旋的十六岁少年,一个在商海顶层从容脱身的商业巨鳄。他们身处不同的世界,却似乎共享着同一种冰冷的生存逻辑——牺牲该牺牲的,保护该保护的,永远准备好退路。
许裴从隔壁询问室走出来,脸色凝重。看到陆夜明,他走了过来。
“观国富承认藏了盒子,但坚持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是何根慧失踪那天扔掉的。说是观达让他处理的。”许裴揉了揉太阳穴,“但他对何根慧的死,表现出的恐惧不像是装的。DNA关联他解释不了,只说可能是之前何根慧来买东西时不小心碰到的。”
“你信吗?”陆夜明问。
“一半。”许裴看向观达那边,“关键在观达。如果他真是凶手,那他父亲可能是帮凶,也可能是被利用的。但观达现在……像一块铁板。”
“纪绥在查他的网络痕迹和消费记录。”陆夜明说,“另外,有个消息。”
他把手机递给许裴,让许裴看了那条消息。
许裴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低语声。然后,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,却依旧坚定:“何根慧的秤,我们一克一克地加。他的那杆秤……总有一天,我们会找到最重的砝码。”
陆夜明看着许裴眼底的血丝和那股不肯熄灭的火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,只是伸手,在许裴的肩膀上很用力地按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战友之间,无需言语的支撑与承诺。
就在这时,墨简那边传来一声低呼:“找到了!”
两人立刻走过去。墨简指着屏幕上一条记录:“观达在何根慧失踪前两天,用虚拟货币在一个提供匿名寄存服务的网站上,租用了一个市中心商场地下储物柜的48小时使用权。租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,取件时间是……何根慧失踪那天下午四点。”
时间点完全吻合!
“哪个商场?”许裴立刻问。
“万隆广场,地下二层,B区第17号储物柜。”墨简快速回答,“服务记录显示,物品已经取走。但网站有内部日志,记录到取件时使用的是一次性密码和观达注册账号绑定的手机验证。”
“立刻去商场调监控!查他取走了什么!”许裴下令。
新的突破口出现了。虽然还不知道储物柜里具体是什么,但观达在何根慧失踪当天特意去取一件东西,这件东西很可能与案件有关。
陆夜明看向许裴: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许裴点点头。两人快步走向电梯,墨简和几名刑警紧随其后。经过观察室时,陆夜明瞥了一眼里面依旧平静的观达。
游戏还没结束。真相的砝码,正在一克一克地,艰难地,向秤盘上添加。
而城市的另一端,陆振山站在集团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,端着咖啡,俯瞰着脚下忙碌的世界。秘书轻轻敲门进来:“陆董,东南亚那边的视频会议准备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陆振山应了一声,没有回头。窗玻璃上映出他轮廓深刻、毫无波澜的脸。
岚河里的少女,审讯室里的少年,奔波查案的警察……在他此刻的世界里,都只是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。
他的战场,在更高、更远的地方。
电梯下行,带着许裴和陆夜明奔向商场。而城市的天空,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,像是另一场风暴来临的前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