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焰州市西郊,岚河废弃码头下游。
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,像融化的沥青,缓慢地、无声地流淌。只有远处桥上的路灯,在水面投下几道破碎摇晃的光带。夜钓的老周头裹着军大衣,缩在折叠椅上,鱼漂半天没动一下,他正打着盹儿,脑袋一点一点。
忽然,鱼竿猛地一沉!力道大得惊人!
老周头一个激灵醒来,心脏狂跳,以为钓到了什么大家伙,连忙双手死死攥住鱼竿往后拉。水下那“东西”很沉,但没什么挣扎的劲儿,只是随着他的拖拽,慢悠悠地、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顺从感,从黑暗的河心向岸边漂来。
随着距离拉近,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河水腥气和某种更刺鼻的腐败味道,被夜风送到老周头鼻端。他心里咯噔一下。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,他眯起眼看向水面。
首先看到的,是一团在水中散开的、海藻般的黑色长发。然后,是一个肿胀得已经失去人形、呈现出一种诡异青白色的躯体轮廓。那躯体裹在破烂不堪的校服衬衫和深色裙子里,像一只被水泡发了的、巨大的人形气球,随着水波微微晃动。最骇人的是那张脸——五官因为肿胀和腐败严重变形,眼球突出,嘴唇外翻,皮肤在微弱光线下泛着一种油亮的、死气沉沉的光泽。
“巨人观……”老周头脑子里嗡地一声,闪过这个在法制节目里听过的词。他握着鱼竿的手抖得厉害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那不是鱼,是个人!一个被河水泡胀了的死人!
他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撒开手,连滚爬爬地向后倒退,一屁股坐在泥地上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连喊都喊不出来,颤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。手机“啪嗒”掉在泥里,他捡了好几次才拿稳,手指僵硬地按下了“110”。
“河……河里……死人……泡、泡胀了……岚河……老码头下面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声音抖得变了调。
凌晨一点,市局刑侦支队。
聚餐结束不到三小时。许裴刚回到宿舍,和衣靠在床头,连鞋都没脱,只是想闭眼缓一缓连日透支的疲惫。陆夜明则直接回了禁毒支队办公室,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关于新型致幻剂流通模式的国际情报摘要出神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下的疤痕。秦严正死皮赖脸挤在苏烈的单人宿舍床上,嚷嚷着“就躺一会儿”,被苏烈面无表情地往外踹。江叙在书房整理旧案卷宗,墨简已经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床上睡着了,屏幕还亮着数据分析界面。纪绥在家,对着满墙的金融数据图表,试图找出“晨曦基金会”更隐蔽的关联节点。
所有人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下不到一根发丝的缝隙。
许裴的手机,就在这一刻,如同最精准的死亡闹钟,刺耳地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。他猛地睁眼,眼底瞬间清明,没有丝毫睡意残留。
“许队,岚河下游发现一具高度腐败的女性尸体,初步判断为‘巨人观’,发现人受到严重惊吓。派出所和先期法医已经赶到,需要刑侦立刻出现场。” 指挥中心值班员的声音冷静而快速。
“位置发我,马上到。” 许裴的声音沙哑,但指令清晰。他起身,抓过椅背上的外套,边穿边往外走,同时拨通了江叙和墨简的电话。“岚河,新案子,巨人观,立刻出现场。通知技侦、法医中心加派力量。”
仅仅十分钟后,刑侦支队的车辆撕裂夜色,驶向岚河现场。许裴坐在副驾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,胃部那点因温暖食物而带来的舒缓早已消失殆尽,只剩下熟悉的、冰凉的钝痛。庆功宴的余温仿佛上一秒还在舌尖,下一秒就被河水的腥臭和死亡的气息彻底覆盖。
陆夜明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。禁毒支队的内部通讯频道跳出一条简短通报:“岚河发现无名女尸,腐败严重,现场勘查中。” 他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两秒,关闭文档,起身。新型致幻剂的线索暂时不会跑,但河边发现的尸体……如果与毒品有关联呢?即便无关,许裴那边刚经历大战,人手和精力都处于低谷。他拿起外套,对值班的纪绥说了一句:“我出去一趟,岚河现场。新型致幻剂的欧洲来源分析报告,天亮前发我。” 没等纪绥回应,他已大步走出办公室。
纪绥推了推眼镜,目光从电脑屏幕上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移开,看向陆夜明消失的门口,又调出刚刚收到的现场简报。“巨人观……高度腐败……” 他低声自语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调取了近期全市失踪人口报案记录,尤其是青少年女性,开始进行初步筛选和比对。数据,是他的战场。
岚河现场,已被刺目的警用照明灯照得一片惨白。
河水在强光下映出浑浊的黄褐色。那具可怖的“巨人观”尸体已被小心翼翼打捞上岸,放置在现场铺开的防水布上。腐败的气味更加浓烈,混合着河底淤泥的腥臭,弥漫在空气中,即便戴着口罩也难以完全隔绝。先期抵达的法医正穿着防护服,进行初步尸表检验,动作谨慎而迅速。
许裴和江叙戴上手套鞋套,走近警戒圈。墨简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相机和平板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但眼神专注。他们不是没见过惨烈的现场,但“巨人观”这种因自然腐败过程而形成的视觉冲击,依旧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、对生命彻底凋零的直观展示。
尸体身上的校服衬衫和裙子虽然破烂,但还能辨认出是本市某所中学的款式。尸体手腕上戴着一只廉价的塑料卡通手表,表盘已经进水模糊。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肿胀的头皮和脸上。
“女性,年龄初步判断在14到16岁之间,符合在校初中生特征。死亡时间根据腐败程度及水温初步推断,至少在五到七天以上。体表有严重腐败和水生物啃噬痕迹,但……” 现场法医抬起头,隔着防护面罩,声音沉闷,“在左侧颈部下方,靠近锁骨位置,发现一处疑似锐器刺入的创口,创口边缘被水浸泡和腐败组织掩盖,但形态异常,不像是水中杂物撞击或鱼类啃咬造成。具体是否致命伤,需要详细尸检解剖确定。”
不是意外落水?有外伤?
许裴和江叙对视一眼,眼神凝重。如果是凶杀,抛尸入水,又过去这么多天,证据灭失会极其严重。
“身份能确认吗?” 许裴问。
法医摇头:“随身没有发现书包、身份证件。指纹提取难度极大,表皮严重脱落。可能需要DNA比对或家属辨认。”
就在这时,一阵轻微的引擎声由远及近。一辆SUV停在警戒线外,陆夜明下了车。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色夹克,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更显冷峻。他没有进入中心现场,只是站在警戒线边缘,目光沉静地扫过河滩、水流方向、以及远处那片废弃码头区域。然后,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轮廓上,停留片刻,转向正在和技术人员低声交谈的许裴。
许裴察觉到视线,回头,看见陆夜明,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。陆夜明抬手,示意他继续忙。
纪绥的消息几乎同步传到许裴和江叙的手机上:“根据近期失踪报案,初步筛选出三名年龄、性别相符的失联少女。其中一人,何根慧,15岁,市第七中学初三学生,于八天前放学后失联,家属报案描述衣着与现场发现尸体有相似处。已通知家属准备进行DNA比对。”
何根慧。
有了名字,冰冷的尸体瞬间与一个鲜活的生命、一个家庭联系起来。压力陡增。
场勘查在压抑的气氛中继续。痕检人员在尸体周围及可能的下水点、拖拽路径仔细搜寻。陆夜明走到稍远一点的河堤上,那里视野更开阔。他点燃一支烟,没有吸,只是夹在指间,看着明明灭灭的火星,目光深邃地望向黑暗的河面,以及河对岸零星灯火。
“陆队。” 纪绥的声音从加密通讯耳机里传来,清晰冷静,“何根慧的背景初步调查:普通工薪家庭,独生女,在校成绩中游,性格据同学反映比较内向文静,社交圈简单。没有明显异常消费或复杂社会关系。但有一点……她家和她学校附近,是已知的几种‘邮票’毒品零星出现过的地方。禁毒数据库里有记录。”
陆夜明眼神一凛。“邮票”毒品,正是之前在谭明月案现场发现的那种。“关联度?”
“尚不明确。目前只是地理重叠。需要更深入的调查才能判断是偶发还是有关。” 纪绥回答,“另外,何根慧失踪前最后被监控拍到的地点,是在学校后门一家叫‘欣旺’的小超市门口,时间是八天前下午五点半左右。之后便失去踪迹。已调取相关监控,正在分析。
“超市……” 陆夜明重复了一遍,掐灭了根本没吸的烟,“老板和店员背景查了吗?”
“正在查。初步信息,店主姓观,本地人,经营该超市超过十年,有个儿子,也在七中读书,比何根慧高一级。”
“观……” 陆夜明将这个姓氏记下,“把这家超市和店主儿子的信息同步给许裴他们。另外,新型致幻剂的成分分析有进展吗?”
“初步结果显示,与谭明月案发现的‘邮票’在主要成分上一致,但掺杂了少量其他尚未完全识别的化合物,可能来自新的合成路径或掺假渠道。正在做进一步质谱分析。”
“加快。任何结果,立刻同步刑侦。” 陆夜明说完,结束了通话。他转身,看向现场中心忙碌的许裴。河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河水的腥气。新死的阴影,已经如此迅速地、不容抗拒地覆盖了那顿晚餐残留的微弱暖意。
初步尸检在法医中心连夜进行。
何根慧的尸体状况极为糟糕,腐败给检验带来了巨大困难。但经验丰富的法医还是发现了关键证据:左侧颈部的创口,深入体内,方向角度符合他人持锐器正面或侧面刺入的特征,且创道途径足以损伤重要血管。虽然尸体腐败导致组织学证据缺失,但该创伤是致命伤的可能性极高。此外,在死者指甲缝的极微量残留物中,检测出了不属于河水的、某种常见的廉价中性笔油墨成分,以及极少量的人体皮肤碎屑——可能属于死者自己,也可能属于他人。
同时,DNA比对结果确认,死者就是失踪八天的初三女生何根慧。
一个花季少女,并非意外落水,而是疑似被刺伤后抛尸河中。性质截然不同。
调查重点迅速聚焦。
许裴、江叙、墨简等人开始围绕何根慧的社会关系、失踪前轨迹展开密集排查。她的同学、老师、家人被逐一询问。那个“欣旺”超市,成为了关键节点。
超市店主观国富,五十多岁,看起来老实巴交,面对警察的问询显得紧张又配合。他回忆说,何根慧确实常来店里买东西,一般是放学后买点零食或文具。失踪那天下午,她也来过,买了瓶水和一支笔,然后就走了,没注意到有什么异常。
“我儿子?” 观国富提到儿子时,眼神有些闪烁,“观达啊,他那天……应该在楼上写作业吧?或者出去打球了?孩子大了,我也不太清楚他的具体时间。”
观达,16岁,市七中高一学生。警方在学校了解到的情况是:观达成绩一般,性格比较孤僻,在班上没什么朋友,但也没听说有什么严重违纪行为。有同学隐约提到,观达似乎对何根慧“有点意思”,但何根慧好像不怎么搭理他。
这个信息引起了许裴的注意。他安排墨简重点调查观达,同时调取了超市及周边更详细的监控录像。
陆夜明和纪绥那边,则沿着“邮票”毒品和新型致幻剂的线索继续深挖。纪绥发现,最近三个月,在第七中学周边区域,通过暗网和特定社交群组进行的“邮票”毒品小额交易活跃度有轻微上升,虽然总量不大,但购买者身份趋向低龄化、隐蔽化。而何根慧失踪前后,该区域的一个虚拟交易账号有过几次小额比特币流动,其中一笔的时间点,与何根慧最后出现在监控中的时间接近。但虚拟货币追踪困难,且无法直接与何根慧或观达关联。
“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,” 纪绥在电话里对陆夜明说,“能看到轮廓在动,但看不清是谁,在具体做什么。毒品这条线,和何根慧的死,可能有交集,也可能只是平行线。需要更直接的证据,或者,凶手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陆夜明站在禁毒支队办公室窗前,看着天色渐亮。他知道纪绥说得对。这种新型毒品像水银一样在地下游走,毒性更强,成瘾更快,目标直指青少年。何根慧案如果是毒品引发的劫杀、灭口或交易纠纷,那意味着水面下的冰山可能更大。但如果只是单纯的、由扭曲情感引发的谋杀……那毒品线索的出现,是巧合,还是凶手刻意留下的烟雾弹?
他想起许裴疲惫却坚定的眼神。无论哪条线,都得查下去。
对观达的调查有了突破。
墨简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观达一部旧手机里部分已删除的聊天记录。记录残破不全,但拼凑出的内容令人脊背发凉。在何根慧失踪前大约一个月,观达曾多次在匿名社交软件上,用一个叫“暗河守望者”的账号,给何根慧发送好友申请和消息,内容从最初小心翼翼的搭讪、分享一些阴暗风格的网络段子或图片,到后来逐渐变得偏执和充满控制欲。
“你今天怎么没来店里?”
“我看见你和你们班体委说话了,我不喜欢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