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是林母亲手包的饺子。

韭菜猪肉馅，皮薄馅大，在沸水里翻滚几圈就浮上来，白白胖胖的，冒着热气。林母端上桌时，又配了几碟小菜——拍黄瓜，糖拌西红柿，还有一小碗辣椒油。

“听白能吃辣吗？”林母问。

“一点点。”沈听白说。

“那就好！这辣椒油是我自己做的，香而不辣！”林母热情地舀了一勺放进沈听白碗里，“尝尝！”

沈听白尝了一口饺子，蘸了点辣椒油。林见深紧张地看着他——母亲做的辣椒油其实很辣，他怕沈听白受不了。

但沈听白只是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好吃。”

“是吧是吧！”林母高兴得合不拢嘴，“多吃点多吃点！锅里还有！”

三人围坐在老式的八仙桌旁，头顶是昏黄的灯泡，窗外是渐浓的夜色。老街的夜晚很安静，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和偶尔的狗吠。

“听白家是南城本地的吧？”林母边吃边问。

“嗯。”沈听白点头，“父母都是老师。”

“老师好啊！教书育人，功德无量！”林母感慨，“那你从小学习就好吧？”

沈听白筷子顿了顿：“还行。”

“肯定特别好！”林母说，“保送清华北大的孩子，那得是从小就优秀！”

林见深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母亲一下。母亲总是这样，一提到学习就停不下来。

但沈听白似乎并不介意。他笑了笑：“其实也没有。小时候……挺普通的。”

“怎么可能！”林母不信，“你肯定谦虚！”

“真的。”沈听白说，“我小学成绩很一般，直到初中才开始好起来。”

林见深惊讶地抬起头。这是他第一次听沈听白说起小时候的事。在他印象里，沈听白好像天生就优秀，天生就什么都会。

“为什么？”林母也好奇，“是遇到好老师了？”

“算是吧。”沈听白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，“初中的物理老师……他让我发现了物理的美。从那以后，才有了学习的动力。”

物理的美。林见深想起沈听白说起物理时的眼神——专注，兴奋，像在谈论什么珍贵的宝物。

“那老师真好。”林母说，“遇到好老师是一辈子的福气。”

“嗯。”沈听白点点头，“所以我爸妈也希望我以后能做老师，或者做研究。把知识传递下去。”

林见深心里一动。他想起自己说想当老师时，沈听白说的“很好的理想”。原来他们都有类似的愿望——不是追求名利，而是传递知识，照亮他人。

吃完饭，林母去洗碗。林见深和沈听白帮忙收拾桌子。

“想出去走走吗？”林见深问，“江边的夜景很好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跟林母打了招呼，走出家门。老街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，路灯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有些人家还开着门，能看见里面看电视的身影，听见隐约的笑语。

走到江边时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不是很圆，但很亮，银白色的光洒在江面上，像铺了一层碎银。江水缓缓流淌，声音温柔而持续。对岸是连绵的青山，在夜色里轮廓模糊。

两人在江边的石阶上坐下。石阶被白天的太阳晒过，还留着余温。江风吹来，带着水汽的清凉。

“这里真好。”沈听白说，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”

林见深侧过脸看他。月光下，沈听白的侧脸线条清晰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他看起来……有点孤独。

“沈听白，”林见深轻声问，“你小时候……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
沈听白沉默了一会儿。江水流淌的声音填满了那段空白。

“很普通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父母都是重点中学的老师，对我的期望很高。从幼儿园开始，就上各种兴趣班——钢琴，围棋，英语，奥数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
“我学得还行，但不算突出。直到小学五年级，有次数学竞赛没拿到奖，我爸很失望。”沈听白顿了顿，“他说，他教了那么多学生拿奖，自己儿子却不行。”

林见深心里一紧。他想象着那个场景——小小的沈听白，拿着没得奖的证书，面对父亲的失望。

“从那以后，我就开始拼命学。”沈听白继续说，“不是因为我喜欢，而是因为不想再看到那种失望的眼神。初中遇到物理老师，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学习有趣的人。他带我们做实验，看星星，讲宇宙的故事。我才发现，原来知识可以这么美。”

他的声音里有种很淡的、几乎听不出的怀念。

“后来我拿了第一个物理竞赛奖，我爸很高兴。”沈听白说，“但我自己知道，我已经不是为了让他高兴而学了。我是真的喜欢——喜欢解开难题的成就感，喜欢发现规律的惊喜，喜欢……那种理解世界的感觉。”

理解世界的感觉。林见深想起沈听白给他讲题时的样子，那种专注和热情，原来是发自内心的热爱。

“那你爸妈现在……”林见深小心地问。

“现在好多了。”沈听白笑了笑，“我拿了省一等奖，保送了，他们终于放心了。觉得我……没辜负他们的期望。”

没辜负他们的期望。林见深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重量。沈听白背负的，不只是自己的未来，还有父母的期待，老师的期待，甚至可能整个学校的期待。

“你会累吗？”林见深问。

沈听白转过头，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眼睛里，像碎了的星辰。

“会。”他诚实地说，“有时候很累。但习惯了。”

习惯了。这两个字让林见深鼻子一酸。他想说“你不用习惯”，想说“你可以休息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他知道，沈听白不会听。沈听白就是这样的人——习惯了承担，习惯了优秀，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。

“林见深，”沈听白忽然说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在一起吗？”

林见深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在你面前，我可以不用那么……完美。”沈听白的声音很轻，“可以不用总是知道答案，可以不用总是表现得很强。可以……只是我自己。”

可以只是我自己。

林见深的眼眶突然湿了。他看着沈听白，看着这个在所有人眼里都完美无缺的人，原来也渴望卸下铠甲，做回一个普通的人。

“沈听白，”林见深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你在我面前，永远可以只是你自己。不用完美，不用强大，不用……什么都懂。”

沈听白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江风拂过，带起两人的衣角。

“谢谢你。”沈听白轻声说。

“又说谢。”
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沈听白笑了，笑得很温柔，“谢谢你……让我知道，有人喜欢的是我，不是我的成绩，不是我的奖状，不是我能解出多难的题。”

有人喜欢的是我。

林见深的心脏猛地一跳。沈听白说“喜欢”。他说“有人喜欢的是我”。

是那个意思吗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？

“林见深，”沈听白继续说，“和你在一起的时候，我才觉得时间是有意义的。不是因为它被填满了学习，不是因为它带来了成绩，而是因为……它是和你一起度过的。”

和你在一起的时候，我才觉得时间是有意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