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的倒计时牌挂在黑板右侧,红色的数字从“30”开始一天天减少。文科重点班的教室里,每个人都低着头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某种持续的雨声。林见深的笔记本又换了一本新的,扉页上写着:“目标:前五名。”
四月的南城进入了雨季。窗外的雨时下时停,梧桐叶子在雨水中洗得发亮。林见深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背英语,中午休息时做数学,晚上睡前看历史。时间被切割成整齐的块,每一块都填满了公式、年代和单词。
周三晚上九点,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时,林见深还有半套数学卷没做完。他抬起头,发现阅览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。沈听白坐在对面,正在看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物理书。
“还没做完?”沈听白合上书。
“还剩两道大题。”林见深说,“你先走吧,我做完再回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沈听白重新翻开书,“不急。”
林见深点点头,继续做题。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。他做了二十分钟,终于解出最后一道函数题。放下笔时,手指都有些僵了。
“走吧。”沈听白已经收拾好东西,“雨不大,跑回去?”
“好。”
两人跑进雨里。细雨像雾,在路灯下形成朦胧的光晕。沈听白把书包顶在头上,林见深学着他的样子。跑到教学楼屋檐下时,两人的肩膀都湿了。
“去天台看看?”沈听白忽然说。
“天台?”
“嗯。雨停了,应该有星星。”
教学楼的顶楼天台平时锁着,但沈听白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钥匙。“竞赛班有时会在这里做天文观测。”他解释。
推开铁门,夜风扑面而来。雨后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天台很空旷,水泥地上还有积水,倒映着天空的深蓝。
“看。”沈听白仰起头。
林见深抬起头。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,星星像被洗过一样明亮。没有月亮,银河横跨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缎带。
“好美。”林见深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沈听白走到天台边缘,手搭在栏杆上,“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星星。觉得它们那么远,那么亮,一定藏着很多秘密。”
林见深走过去,和他并肩站着。夜风吹起两人的衣角,带着凉意。
“后来学物理,才知道星星不只是浪漫。”沈听白继续说,“它们是巨大的核聚变反应堆,燃烧自己,照亮黑暗。它们的运行有精确的轨道,有严格的规律。”
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平静,像在讲述一个熟悉的故事。
“就像我们。”沈听白转过头,看着林见深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。你在文科的轨道上,我在理科的轨道上。我们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,有快有慢,有远有近。”
林见深屏住呼吸。
“但是,”沈听白顿了顿,眼睛在星光下很亮,“轨道不是一成不变的。引力会让它们改变,碰撞会让它们交汇。就像现在——”
他伸出手,指了指夜空中的两颗星。
“你看那两颗,看起来离得很远。但按照它们的运行轨迹,三年后会在那个位置相遇。”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,“三年,刚好是我们毕业的时间。”
三年后,毕业。林见深在心里计算时间。那时候沈听白应该已经在大学了,而他……
“林见深,”沈听白的声音很轻,“别担心我们的轨道不同。宇宙里所有的星星都在运动,所有的轨道都在变化。只要我们还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运行,总会在某个点相遇。”
总会在某个点相遇。
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在林见深心里荡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听白被星光勾勒的侧脸,忽然觉得那些关于距离的焦虑,那些关于差距的担忧,在这一刻都变得渺小了。
是啊,他们有自己的轨道,有自己的速度。但只要都在向前运行,总有一天会相遇。
“沈听白,”林见深轻声问,“你相信命运吗?”
沈听白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相信规律。”他说,“命运太玄乎,但规律是确定的。就像星星的运行,有公式可以计算。人的努力,也有它的规律——付出多少,收获多少,不一定成正比,但一定相关。”
付出多少,收获多少。林见深想起自己这一个月来的努力——早起,晚睡,一遍遍做题,一遍遍背书。然后月考考了第八名。
这就是规律。
“所以,”沈听白继续说,“你只要按照规律走,该努力时努力,该休息时休息。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”
交给时间。林见深想起沈听白常说的那句话:“慢慢来。”
原来“慢慢来”不是拖延,不是懈怠,而是相信规律,相信时间,相信自己只要在正确的轨道上运行,总会到达想去的地方。
“谢谢你。”林见深说。
“又说谢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林见深认真地说,“谢谢你让我看到更大的世界。”
不只是知识的世界,不只是物理的世界,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——理性的,规律的,但又不失浪漫的。
沈听白笑了。星光落在他眼睛里,像碎了的钻石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让我知道,陪伴不只是物理距离的接近,更是精神轨道的并行。”
精神轨道的并行。林见深在心里重复这个词。是啊,他们也许不在同一个教室,不在同一个楼层,甚至未来不在同一个城市。但只要思想在同一个频率上,精神在同一个方向上,就是并行的。
夜风吹得更大了。林见深打了个寒颤。
“冷了吧?”沈听白问,“回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走下天台。铁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星光和夜风。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“五一假期的车票,”沈听白说,“我买好了。30号下午的,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林见深说,“我跟我妈说了,她说可以住我家。”
“会不会太打扰?”
“不会。”林见深说,“我妈很高兴,说要给你做拿手菜。”
沈听白笑了:“替我谢谢阿姨。”
“嗯。”
走到四楼,两人要分开了。沈听白住在六楼,林见深住在五楼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沈听白说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林见深顿了顿,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林见深转身上楼。走到五楼拐角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沈听白还站在楼梯间,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灯光落在他脸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他挥了挥手。
沈听白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转身继续上楼。
回到508,李航已经睡了。林见深轻手轻脚地洗漱完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夜空,星星还在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