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晚上开始下雨。
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敲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到周四早晨,雨势变大,天空阴沉得像傍晚。林见深起床时,看见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雨幕中摇晃,地上积起浅浅的水洼。
早自习的教室里异常安静。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,衬得翻书声格外清晰。林见深背完一首古诗,抬头看向窗外,雨水在玻璃上汇成细流,模糊了理科楼的轮廓。
他知道沈听白今天不会来找他吃饭——昨天沈听白发消息说,竞赛教练要开紧急会议,讨论保送结果出来后的安排。
“只是预备会议。”沈听白的消息很简短,“结果还没出,但教练想提前准备。”
林见深回复:“理解。你忙。”
他理解,但心里还是空了一下。像习惯了阳光的人突然遇到阴天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上午第三节是历史课。陈老师讲“秦汉时期的文化成就”,林见深听得认真,笔记记得飞快。但思绪偶尔会飘走——沈听白现在在做什么?是在开会,还是在训练?保送结果到底什么时候出?
课间,苏雨拿着练习册过来:“林见深,这道材料题你怎么看?”
林见深吸了口气,把注意力拉回来。题目是关于董仲舒“天人感应”思想的分析,需要结合时代背景和影响。他整理思路,开始讲解。
讲完后,苏雨佩服地说:“你历史真的好好。怎么学的?”
“多看书,多思考。”林见深说,“还有……多问。”
他想说“多问沈听白”,但没说出口。因为沈听白教他的不是历史知识,而是思维方式——如何分析问题,如何建立逻辑,如何表达观点。
这些比知识本身更重要。
中午雨势稍小。林见深独自去食堂,选了靠窗的位置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彩。他慢吞吞地吃着饭,目光时不时瞟向食堂门口。
明知沈听白不会来,还是忍不住期待。
吃到一半,手机震动了。是沈听白。
“吃了吗?”很简单的问题。
“正在吃。你呢?”
“刚开完会,准备去吃。”
“会议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等消息。”
等消息。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压得林见深心里沉甸甸的。
“别太紧张。”他打字,“无论结果如何,你都很好。”
发出去后,他又觉得这句话太苍白。沈听白当然很好,但保送资格对他意味着更多——意味着自由,意味着选择,意味着可以提前规划未来。
沈听白很快回复:“嗯。我知道。你也是,好好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结束。林见深盯着手机屏幕,直到它自动暗下去。
下午的雨更大了。放学时,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。林见深从书包侧袋拿出折叠伞——是沈听白上学期送他的那把,黑色的,很大,足够两个人用。
他撑开伞走进雨里。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,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走到理科楼下时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去。
三楼走廊很安静,大部分学生已经走了。7班教室后门开着,林见深看见沈听白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低头写着什么。
他敲了敲门框。
沈听白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林见深走进教室,“还没走?”
“马上。”沈听白合上笔记本,“在整理竞赛笔记。”
林见深走过去,看见桌上摊开的笔记本——字迹工整,图表清晰,红笔蓝笔标注分明。这就是沈听白,即使在这种时候,依然有条不紊。
“我等你。”林见深说,“一起走。”
“好。”沈听白开始收拾书包,“等我一下。”
林见深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水顺着玻璃流淌,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。他忽然想起高一那个雨夜,沈听白撑伞送他回宿舍的情景。
那时他们还不太熟,沈听白就把伞往他这边倾斜,自己的肩膀湿了大半。
好像从一开始,沈听白就在用这种方式——安静的,坚定的——陪着他。
“好了。”沈听白背好书包,“走吧。”
两人下楼。楼梯间里没什么人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
“明天下午,”沈听白忽然说,“训练完我去找你。大概四点。”
“好。”林见深说,“在哪儿?”
“你们班教室?或者图书馆?”
“教室吧。”林见深说,“安静点。”
“好。”
走到一楼,两人撑开伞走进雨里。沈听白很自然地接过伞:“我来撑。”
雨伞很大,但两人还是挨得很近。林见深能闻到沈听白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混着雨水的清新气息。
“林见深。”沈听白的声音在雨声里很清晰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沈听白顿了顿,“如果保送过了,高三我会轻松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呢?”沈听白问,“你会怎么想?”
林见深心里一紧。他知道沈听白在问什么——问距离,问落差,问他们之间可能越来越大的差距。
“我会为你高兴。”林见深认真地说,“真心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见深打断他,“沈听白,你值得最好的。如果保送是最好的,那我就为你高兴。”
沈听白沉默了。雨水打在伞面上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林见深,你也是最好的。”
你也是最好的。
林见深的鼻子突然酸了。他赶紧转过头,假装看路边的积水。
“不管结果如何,”沈听白继续说,“我都会继续陪你走。你进重点班,我陪你。你考大学,我陪你。你以后想做什么,我都陪你。”
我都会继续陪你走。
这句话在雨声里格外清晰,一字一句,敲在林见深心上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说好了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两人走到宿舍楼下。沈听白把伞递给林见深:“你拿着,我宿舍还有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沈听白很坚持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林见深看着沈听白跑进雨里,背影很快消失在理科楼的入口。他握紧伞柄,金属的冰凉触感在掌心蔓延。
但心里是暖的。
很暖很暖。
周四晚上,雨停了。天空被洗过,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。
林见深在宿舍复习,王烁在打游戏。十点多,张睿过来串门。
“林见深,”张睿推了推眼镜,“沈听白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是一个文件夹。林见深接过,翻开,里面是整理好的数学错题集,每一题都有详细的解析和变式练习。
“他说你下周有小测,这个可能有用。”张睿说。
林见深看着厚厚的一沓纸,眼眶发热。沈听白自己都在等保送结果,还在为他整理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