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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她不要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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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,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激烈。那些被刻意掩埋的、鲜活的过去,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,不受控制地奔涌出来。

“还有!你总是怕冷,一到冬日就恨不得贴在朕身上!朕批奏章,你就趴在旁边打盹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茯苓糕!朕说你像只贪暖的猫儿,你还生气,拿凉手冰朕的脖子!”

“你喜欢‘酥月斋’的玫瑰松子糖,朕让人千里加急从江南送来!你牙疼,朕不许你多吃,你就背着朕偷藏,被朕发现了,还撅着嘴不高兴!”

“承宴……承宴出生那天,你疼得脸色发白,却还对朕笑,说孩子像朕……他第一次会翻身,第一次叫‘娘’,第一次摇摇晃晃走路……你都高兴得什么似的,非要拉着朕一起看……”

他语速越来越快,声音却越来越哑,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红丝。那些曾经的温馨与甜蜜,此刻回忆起来,却像一把把淬了盐的刀子,反复凌迟着他的心。他死死地盯着沈青釉的眼睛,试图从那片冰封中找到一丝松动,一丝动容,哪怕只是一丝属于过去的影子。

可是,没有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沈青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听着他激动地叙述着那些早已死去的过往,眼神依旧空洞,表情依旧平静。仿佛他说的,是别人的故事,是与她毫不相干的戏文。

直到萧衍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戛然而止,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,和窗外风雪呼啸的背景音。

良久,沈青釉才极轻、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。她的唇瓣微微动了动,吐出的字句,却比窗外的冰雪更冷:

“陛下说的这些,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像是在念诵一段枯燥的经文,“臣妾……大多记不清了。”

萧衍猛地倒退一步,像是被她这句话狠狠扇了一耳光,脸上血色尽褪。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,胸中翻涌的情绪——愧疚、痛苦、恼怒、不甘、还有那灭顶般的绝望——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
“记不清了?!”他低吼出声,声音嘶哑得可怕,“沈青釉!那是我们的过去!是我们的孩子!你怎么能……你怎么敢说记不清了?!”

他猛地伸手,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。触手一片冰凉,如同握住了一块寒玉。那寒意瞬间透过皮肤,直达他的心底,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,却没有松开。

“你看看朕!”他强迫她抬起眼,与自己对视,试图用自己的痛苦与激动,去融化她眼底的冰层,“你看看朕啊!青釉!朕知道……朕知道承宴的事,是朕对不起你!是朕没有护好他!是朕……是朕让你伤心了!可是……”

他的声音哽住了,巨大的痛苦和某种更深沉的、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想说,可是朕也有朕的不得已!朕是皇帝!朕要考量江山社稷!沈家……沈家那时权势太盛,朝野议论纷纷,朕只是……只是想稍微敲打,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分寸!朕没想过……没想过会那样!没想过承宴会……

这些话在他喉咙里翻滚、燃烧,几乎要冲口而出,却又被帝王最后一丝理智与更深的恐惧死死压住。他不能说。一旦说出口,就等于承认了那场“意外”背后的龌龊与算计,就等于亲手撕碎了帝王的威严,也等于……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可能残存的、对他的复杂情感,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仇恨深渊。

他只能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,用泛红的眼睛,痛苦而绝望地望着她,希望她能看懂他眼中无法言说的忏悔与挣扎,希望她能……原谅,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。

沈青釉任由他攥着,没有挣扎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,目光在他痛苦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,极其缓慢地,将自己的手腕,从他滚烫的掌心,一点一点,抽了出来。

动作并不激烈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冰冷的决绝。

“陛下,”她垂下眼睫,看着自己手腕上被他攥出的、正在慢慢消退的红色指痕,声音依旧平淡无波,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疲惫的疏离,“过去的事,臣妾真的……不愿再想了。陛下日理万机,不必为臣妾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烦心。若无其他吩咐,臣妾……有些乏了。”

她说着,甚至微微侧身,做出了送客的姿态。

萧衍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她抽回的手,看着她低垂的、不再看他的眼睫,听着她那比冰雪更冷、比刀锋更利的话语。胸腔里那颗方才还激烈跳动、满怀不甘与希望的心,仿佛在这一瞬间,被彻底掏空、冻结、然后……碎裂成齑粉。

原来,不是记不清了。

是不愿再想。

是彻底地……割舍了。

连同那些鲜活的过去,甜蜜的记忆,还有……他这个人。

她不要了。全都不要了。

一股灭顶的寒意,从四肢百骸升起,将他彻底淹没。比窗外呼啸的风雪,更冷上千百倍。
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冰碴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。

最终,他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。只是深深地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痛苦、绝望、愤怒、茫然……最后,统统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帝王特有的、冰冷的死寂。

然后,他猛地转身,大步离开了书房。脚步有些踉跄,带倒了门边小几上一只插着残菊的青瓷瓶。

“咣当”一声脆响,瓷瓶碎裂,残菊与清水混着瓷片,狼藉一地。

沈青釉站在原地,听着那碎裂声,听着他仓皇远去的、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,渐渐消失在风雪声中。

她缓缓地抬起眼,望向窗外。

雪,依旧在下。那株晚梅的枝干,在风雪中微微摇曳,黝黑,坚定,沉默地承载着越来越厚的积雪。

她抬起方才被他攥过的手腕,指尖轻轻抚过那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。

然后,转过身,走到书案前。案上,摊开放着的,正是父亲沈巍暗中送来的、那张“巧木坊”的古老纹样拓片,旁边是她自己整理的部分线索笔记。

她的目光,落在拓片中央那个古怪的锁扣符咒纹样上,眼神幽深。

萧衍,你的痛苦,你的忏悔,你的“不得已”……

与我何干?

与承宴何干?

与我父亲何干?

这深宫的血,太冷,也太脏了。

脏到……连回忆,都令人作呕。

她伸出手,将那张拓片,小心翼翼地收好,锁进抽屉深处。

然后,重新拿起笔,蘸了墨,在空白纸页上,继续她冰冷而清醒的……记录与推演。

窗外,风雪呼啸,夜幕提前降临,将皇城彻底吞没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。

乾清宫的暖阁里,银骨炭火依旧无声地燃烧着,散发着虚假的暖意。

萧衍独自坐在黑暗中,面前摆着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翻涌着一种近乎毁灭的、冰冷的疯狂。

她不要了。

那朕……还给谁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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