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接连下了几日,将整个皇城彻底裹进一片厚重而寂静的银白里。往日穿梭往来的宫人车马都缓了下来,脚步踏在及踝的积雪上,发出沉闷而粘滞的咯吱声。各处宫殿的飞檐翘角上,冰凌垂挂如剑,在偶尔透出云层的惨淡日光下,闪烁着冰冷的、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乾清宫的暖阁里,地龙烧得极旺,银骨炭在错金螭兽炉里无声地燃着,散发出一种干燥的、几乎没有烟气的暖意。萧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面前摊开着几份关于北境今冬防务与粮草调拨的紧急奏章,朱笔悬在指尖,却迟迟未能落下。他的目光有些涣散,越过奏章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落在窗外一片被雪压弯了枝条的枯树上。
高公公悄步进来,将一碗刚煎好的、冒着腾腾热气的参汤轻轻放在案角。“皇上,歇歇眼睛吧。这雪天寒气重,仔细龙体。”
萧衍像是被惊醒了,收回目光,瞥了一眼那褐色的汤药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最近睡得极不安稳,夜半常被一些破碎的、带着血腥气的梦境惊醒。有时是承宴最后在他怀里抽搐、嘴角溢出污血的样子,有时是沈青釉那双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他,问:“陛下,这次的蜜……够甜吗?”还有时,是一些更久远的、模糊的片段,东宫书房窗外的蝉鸣,少女清脆的笑声,唇瓣上偷尝到的、带着荔枝蜜甜意的柔软触感……
这些画面与声音,如同鬼魅,在他批阅奏章时、独处时、甚至召见臣工时,毫无预兆地窜出来,搅得他心烦意乱,太阳穴突突地疼。太医院开的安神汤药喝了不少,却似乎没什么效用。那暖意融融的银骨炭火,也驱不散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。
他知道这寒意的来源。不止是这严冬,不止是北境那些烦人的军务。更是鸣鸾宫的方向,那个他如今几乎不敢直视的女人。
中秋宴上,那石竹与晚梅的纹饰,像两枚淬了冰的毒针,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。他认得那些纹样。鸣鸾宫庭院里那株半死不活的老梅,墙角那些不起眼的、却总能在最冷时节开出细碎小花的石竹。那是沈青釉的印记,是她冰封世界里,仅存的、属于她自己的、顽强的生命痕迹。
她将它们堂而皇之地带到了宫宴上,带到了他的眼前。那不是无意,更不是雅趣。那是宣示,是提醒,是无声的诘问,甚至……是挑衅。
她在告诉他:你看,我还活着。以这种方式活着。那些你试图掩埋的,我记着。那些你赏赐的“甜”,我都看着。
自那以后,他再未踏足鸣鸾宫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害怕看到她那双更加冰冷、更加洞悉一切的眼睛,害怕那冰层之下,可能正在凝聚的、他无法掌控也无法承受的东西。他只能将自己埋入无穷无尽的政务之中,用帝国的重量来镇压心底那股日益滋生的、混杂着愧疚、恐惧、恼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……疲惫的无力感。
可越是逃避,那些属于过去的、鲜活的记忆,就越是顽固地往他脑海里钻。
“高无庸,”萧衍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鸣鸾宫那边……近日如何?”
高公公心头一跳,小心斟酌着词句:“回皇上,皇后娘娘一切如常。每日仍去慈宁宫侍奉太后,打理宫务。只是……听说娘娘近日似乎开始礼佛,在书房供了尊白玉观音。”
“礼佛?”萧衍重复了一遍,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。是丁,心如死灰,不礼佛,又能如何?可那真的是“死灰”吗?他想起探子报来的,关于皇后“翻阅”宫中旧档的那些琐碎消息。起初他并未在意,只当是她病中无聊,或是想在后宫立威。可结合中秋宴上的纹饰,再想起她之前过问沈府“赏赐”、乃至插手二皇子落水之事时的冷静处置……一种隐隐的不安,如同细小的藤蔓,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。
她真的只是“心如死灰”,被动地接受一切吗?
“她……”萧衍顿了顿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苍茫的雪色,“今日……可曾出门?”
“雪大,皇后娘娘辰时去了一趟慈宁宫,午后便回了鸣鸾宫,未曾再外出。”高公公答道,觑着皇帝的脸色,又补充了一句,“老奴回来时,远远瞧见,皇后娘娘……似乎站在廊下看雪,看了好一会儿。”
看雪?
萧衍的心,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他记得,沈青釉从前是最怕冷的。东宫的冬天,她总是裹得像只圆滚滚的小貂,怀里抱着暖炉,还要蹭到他身边,将冰凉的手塞进他袖子里取暖,嘴里抱怨着“殿下,这风刮得脸疼”。那时的他,总会一边嫌弃她娇气,一边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,或是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她裹紧,笑骂她是“没骨头的小粘人精”。
如今,她却能独自站在冰天雪地的廊下,静静地看着,仿佛那寒意已无法侵入她分毫。
是什么,将她变得如此……不怕冷了?
是因为心彻底冷透了吗?
一股莫名的、混杂着刺痛与烦躁的情绪涌上来。他猛地站起身,在暖阁里踱了几步。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砖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备辇。”他忽然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,“去鸣鸾宫。”
高公公一愣,连忙应下:“是。皇上,外头雪大,是否加件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萧衍打断他,已径直朝外走去。他需要去看看。亲眼去看看。看看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,看看那冰封的表象之下,是否还残存着一丝……属于过去的痕迹。哪怕只是一丝,或许……或许还能抓住些什么。
御辇顶风冒雪,朝着鸣鸾宫的方向行去。雪片被风卷着,扑打在辇帘上,簌簌作响。萧衍坐在辇中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凉的雕花,胸膛里那颗心,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。是紧张?还是……期待?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。
辇驾在鸣鸾宫门前停下。宫人早已得了消息,跪伏在雪地中迎接。萧衍挥退他们,独自一人,踏着厚厚的积雪,走进了这座他许久未曾踏足的宫殿。
殿内比外面暖和许多,却也空旷寂寥得令人心惊。熟悉的沉水香气幽幽浮动,却没了记忆中那份甜暖,只剩下清苦的余韵。几个宫人垂手侍立在远处,屏息凝神,不敢抬头。
萧衍的目光,第一时间便投向窗边。那里,空无一人。贵妃榻上铺着的银狐褥子整整齐齐,没有一丝褶皱。
“皇后呢?”他问,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。
一个胆子大些的宫女连忙上前,声音发颤:“回皇上,娘娘……娘娘在书房。”
书房?萧衍眉头微蹙。他记得,沈青釉从前最不耐烦待在书房,总觉得憋闷,总爱往外跑。如今,却整日与那些枯燥的账册为伴?
他没有再问,转身便朝内殿书房的方向走去。脚步有些急,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,吹动了廊下垂着的素色纱幔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他抬手,轻轻推开。
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墨与淡淡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书房内光线有些暗,只点了角落一盏落地宫灯。沈青釉背对着门口,站在北窗前。她穿着素色的常服,长发松松绾着,未戴任何饰物。窗外是漫天飞雪,窗台上,那盆清水已经结了薄冰。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微微仰头,望着窗外那株被积雪覆盖、只剩下黝黑扭曲枝干的晚梅,一动不动。单薄的背影挺直而孤峭,仿佛与窗外那株寒梅,融为了一体,散发着一种与这温暖书房格格不入的、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萧衍的脚步,在门口顿住了。他看着她,看着那仿佛已经凝固在窗前的背影,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情绪,忽然间都沉寂了下去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近乎窒息的空茫。
她没有回头。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,或者说,根本不在意。
这种彻底的忽视,比任何愤怒的瞪视或冰冷的言语,都更让萧衍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。他张了张嘴,想唤她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他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走了进去。脚步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重。一直走到她身后不远处,才停下。
“青釉。”他唤她,声音干涩得厉害。
窗前的身影,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,但依旧没有回头。过了片刻,她才缓缓地、用一种近乎机械的、毫无起伏的语调开口:“陛下。雪天路滑,陛下怎过来了。”
没有问安,没有行礼,甚至没有转过身。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萧衍的心,沉了下去。他看着她被窗外雪光映照得有些透明的侧脸轮廓,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,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。
“朕……来看看你。”他艰难地说道,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,“雪大,你站在风口,仔细着凉。”
沈青釉终于有了点反应。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那双眼睛,果然如同探子回报和他在噩梦中见到的一样,空洞,平静,深不见底,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僵硬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的脸。
“谢陛下关怀。”她微微颔首,算是行礼,“臣妾不冷。”
不冷。
这两个字,像冰锥一样,扎进萧衍的耳朵里。他想起她从前怕冷撒娇的模样,再看看眼前这个说着“不冷”、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的女人,一股混杂着痛楚与恼怒的火焰,猛地窜了上来。
他上前一步,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衣袖,却又硬生生顿住。他看着她近在咫尺、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脸,看着她眼底那片冰封的荒原,一种强烈的、想要撕碎这平静、想要找回从前那个会哭会笑会依赖他的沈青釉的冲动,攫住了他。
“青釉,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,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,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,“我们……非得这样吗?”
沈青釉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他在说着什么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。
萧衍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,又莫名心慌。他猛地伸出手,不是去碰她,而是指向窗外那株积雪的晚梅:“你看那梅!从前在东宫,你最爱折它的花枝,说是香气清冽,比御花园那些名品都好!有一年冬天,你为了折最高处那枝,差点从树上摔下来,是朕接住了你!你忘了么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