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吧。”沈青釉虚扶了一下,“好生做事。这些旧档,虽则琐碎,却也是宫里的记忆,仔细些,莫要损毁了。”
“是,奴婢一定仔细!”莲心连忙保证。
沈青釉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了耳房。留下莲心捧着那个还带着淡淡清凉药香的荷包,站在原地,又是惶恐,又是感动,还有些受宠若惊的茫然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一粒微不足道的、施恩的种子。沈青釉并不指望立刻从莲心这里得到什么。她只需要在莲心心里,种下一个“皇后娘娘温和仁厚,体恤下人”的印象。一个胆怯的、卑微的小宫女,在感受到来自高位的、不带任何压迫感的善意时,往往最容易放下心防。
接下来,她需要耐心等待,等待适当的时机,或许是一次“偶然”的关切询问,或许是莲心遇到什么难处时“恰好”能提供的帮助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建立一种极其隐秘的、单向的联系。直到某一天,或许能从莲心那里,“无意中”听到一些关于壬寅年、关于尚服局筹备某些重要典礼的、不起眼的细节。
这过程会很慢,很考验耐心,也充满不确定性。但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、风险最低的探查方式之一。
从尚服局回来,沈青釉的心情并未因此而轻松多少。她知道,莲心这条线,只是她庞大而模糊的探查网络中,极其细微的一缕。真正关键的线索,或许还隐藏在更深、更黑暗的地方。
比如,那个持有乾清宫对牌、面生的内侍。
比如,父亲埋掉的那盒“赏赐”。
比如,太医院里,周院正近来愈发谨慎小心的态度,以及他偶尔望向她时,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、复杂的、近乎怜悯的神色。
她就像一只被困在巨大蛛网中心的飞蛾,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无形的丝线正在收紧,却看不清织网的蜘蛛究竟藏身何处,又有多少只。她只能凭着本能和冰冷的理智,伸出自己微弱的触角,去试探,去感知,去一点点勾勒出那张致命罗网的轮廓。
晚膳后,萧衍竟来了。
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,身上还穿着朝服,想来是刚处理完政务。他走进殿内,挥退了宫人,在沈青釉对面坐下。
殿内只点了几盏灯,光线昏暗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沉默在空气中蔓延,比往日更加沉重。
“沈老将军的病,”萧衍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近来可好些了?”
沈青釉正在为他斟茶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平稳地将茶盏推到他面前:“劳陛下挂心。父亲仍是老样子,太医说只能慢慢将养。”
萧衍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。“朕前些日子,让人送了些药材过去。”他说道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是西域进贡的护心散,据说对心脉旧伤有奇效。希望……能对他有所裨益。”
来了。
沈青釉的心跳,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滞了半拍,随即又恢复如常,缓慢而冰冷地搏动着。她抬起眼,看向萧衍。他正垂眸看着茶盏,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,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。
“臣妾代父亲,叩谢陛下隆恩。”沈青釉起身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声音平稳无波,“只是父亲年迈病沉,虚不受补,那等珍贵之物,只怕……反而成了负担。父亲惶恐,已将那恩典……妥善供奉起来了。”
“妥善供奉?”萧衍抬起眼,目光锐利地看向她,“如何供奉?”
沈青釉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清澈平静:“父亲说,皇恩浩荡,无以为报,唯有日夜焚香祷告,祈求陛下龙体安康,国祚绵长。那药材既是陛下所赐,蕴含天家福泽,自当以香火供奉,方能不损其灵效,亦不负陛下拳拳爱护老臣之心。”
她说得恳切,理由冠冕堂皇,将沈巍埋掉药材的举动,粉饰成了对皇恩的无比珍视与虔诚供奉。
萧衍盯着她,看了许久。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探究,有审视,或许还有一丝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堵回来的恼怒,以及……更深处,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如释重负?
他最终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辨不出意味的笑:“沈老将军……有心了。”
他不再提药材的事,转而问起太后凤体,问起宫中夏日用度,问些无关痛痒的闲话。沈青釉一一答了,态度恭顺如常。
直到萧衍起身离开,两人之间,再未提及任何敏感的话题。仿佛那关于药材的短暂交锋,只是帝王与臣子、丈夫与妻子之间,一次再寻常不过的、关于恩赏与谢恩的对话。
送走萧衍,沈青釉独自站在殿门口,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夜风带着白日未散的余热,拂过她的脸颊。她抬手,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,一片冰冷。
刚才那番应对,看似轻松,实则耗尽了她的心力。每一个字,都要在舌尖反复斟酌,既要维护父亲,又要打消萧衍(或他背后之人)的疑心,还要不露丝毫破绽。
萧衍信了吗?
或许信了那套说辞,或许没有。但至少,他暂时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理由。
可这也意味着,父亲那边的“不识抬举”,在她这里,被巧妙地圆了过去。下一次,若再有类似的“恩典”,又该如何应对?
她缓缓走回殿内,走到书案前。案上,那本来自尚服局的旧档名录还摊开着,旁边是太后私库的账册,内务府的冰例记录,光禄寺的食材清单……还有她这几日凭着记忆,悄悄默写下来的、关于“赤箭粉”与“张丙”的零星线索。
线索依旧散乱,真相依旧隐藏在浓雾之后。
但她的路,却仿佛在迷雾中,隐约显现出一点极其微弱的、冰冷的光亮。
那不是希望之光,而是决绝之路上的指引。
如同深海中的鱼,在彻底黑暗的水域,凭着对水压、温度、洋流最细微的感知,艰难地,向着某个或许存在、或许只是虚幻的方向,缓缓游去。
前路未知,深渊环绕。
但她已别无选择,只能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