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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冰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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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夏的日头,一日烈过一日。鸣鸾宫殿宇深广,厚墙高檐,尚且能隔绝几分外间的燥热,但那股属于盛夏的、粘稠沉闷的气息,还是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,混合着殿内终日燃着的、用以驱散潮气的沉水香,形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味道。

沈青釉对暑热似乎并无太多感觉。她依旧穿着料子轻薄的常服,颜色多是素净的青、白、灰,头发绾得一丝不苟,只在鬓边簪一两朵小小的、新鲜的玉簪花。她坐在书案后的时间越来越长,案头堆积的文书账册也愈发多了起来。除了例行的宫务,她开始“翻阅”更多东西——内务府历年采买冰炭的记录,光禄寺各时节宴飨的食材清单,甚至还有尚宝监关于宫中器皿陈设折旧更换的流水账。

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册子,在她眼中,却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。她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,某种“异常”,某种能将她心中那个模糊的、关于“赤箭粉”和“张丙”的疑团,与更庞大的宫廷运转体系连接起来的线索。

冰例册子给了她第一个启示。她发现,去岁腊月,也就是宫里赏赐补品给沈府前后,内务府冰窖的“日常损耗”记录,比往年同期高出近三成。记录上含糊地写着“天气异常,冰体易融”、“搬运不慎,折损若干”。她召来负责此事的管事太监询问,那太监战战兢兢,只说是去年冬天气温反复,冰质不如往年坚实,又赶上年底各宫清扫,人手杂乱,难免有些损耗。

理由看似合理,但沈青釉留意到,这异常的“损耗”,主要集中在腊月中下旬,且冰窖当值的人员名录,在那段时间也有几次不显眼的变动。一个原本负责记录的小宦官被调去了别处,顶替他的是个面生的新人,没过多久,这新人又因“手脚不干净”被撵出了宫。

冰窖……看似与药材、补品毫无关联。但冰,是保存许多物品,尤其是某些需要低温存储的药材或食材的关键。腊月里并非用冰的季节,冰窖的异常动静,是否意味着,有什么东西,在那段时间,需要借助冰来遮掩、转运,或者……保鲜?

她没有深究,只是将这一点记在心里,连同那个被撵出宫的、面生的小宦官的名字。

五月中,太后染了春咳,迁延不愈,精神有些萎靡。沈青釉去慈宁宫请安的次数便勤了些,有时一日去两趟,亲自侍奉汤药,陪着说话解闷。太后对她似乎愈发倚重,甚至将慈宁宫一部分库房钥匙和对牌交给了她,让她帮着打理一些体己私库的物件。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,意味着太后真正将她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,至少,是视为可以托付些许私密事务的晚辈。

沈青釉接了对牌和钥匙,并未表现出受宠若惊,只是更加尽心尽力。她将太后私库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哪些是历年赏赐,哪些是娘家陪嫁,哪些需要定期晾晒保养,哪些适合赏人,都分门别类,记录在册。偶尔太后想找某样旧物赏人,她总能很快寻到,并附上简单的来历说明。太后看在眼里,虽未多言,但眼中的赞许与信任,却日渐加深。

这日,沈青釉从慈宁宫出来,并未径直回鸣鸾宫,而是绕道去了尚宫局。太后私库里有一批前朝留下的、品相极佳的苏绣料子,年深日久,有些受潮泛黄,需要重新打理。她去找尚宫局最擅长处理古旧织物的老嬷嬷商议法子。

尚宫局的正堂里,几个女官正在核验一批新进宫的夏纱,见到皇后驾临,忙不迭起身行礼。沈青釉示意她们不必多礼,目光扫过摊开在长案上的那些轻薄如烟、光华流转的纱罗,随口问了几句产地与质地。正说着,外头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一个穿着低等女官服饰、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抱着一摞高高的账册,低着头匆匆走进来,险些撞到门框。

“毛手毛脚的,成何体统!”一个管事模样的女官低声斥道。

那小姑娘吓得一哆嗦,怀里的账册哗啦散落了一地,她慌忙蹲下身去捡,脸涨得通红,眼里已噙了泪花。

沈青釉的目光,落在那散开的账册封皮上——《尚服局壬寅年四月出入细目》。壬寅年,正是承宴出事的那一年。她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
“罢了,起来吧。”沈青釉开口,声音平和,“下次仔细些便是。”

那小姑娘如蒙大赦,连声道谢,手忙脚乱地将账册捡起,抱在怀里,垂着头快步退了出去。

沈青釉继续与老嬷嬷说着绣料的事,神色如常。只是临走时,似是无意地问了那管事女官一句:“方才那小女官,看着面生,是今年新进宫的?”

管事女官忙答道:“回娘娘,那是尚服局负责整理旧档的宫女,叫莲心,进宫有两年了,性子还算老实,就是手脚笨了些。”

莲心……尚服局……整理旧档。

沈青釉微微颔首,不再多问,转身离开了尚宫局。

回到鸣鸾宫,她独坐良久。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画着什么。

尚服局,掌管宫闱服饰。承宴的周岁宴,所有与会宫人的服饰,皇子本人的礼服,乃至宴席上的帷幔桌围,皆由尚服局经手筹备。那场宴席上的一切细节,或许……就记录在那些厚重的、无人问津的旧档之中。

而那个叫莲心的小宫女,负责整理旧档。

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、几乎不算是机会的机会。莲心胆小,职位低微,接触不到核心,但她能接触到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录。

要接近她吗?用什么方式?赏赐?提拔?风险太大,容易引人注目。况且,莲心那样怯懦的性子,骤然受到皇后“青睐”,只怕会吓破胆,更不敢吐露半个字。

或许……可以用别的法子。

沈青釉想起太后私库里,有几匹颜色过于娇艳、不适合太后年纪,却也还算不错的杭绸。太后前日还说起,放着也是白放着,不如赏给底下得力的宫人。

她的指尖,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。

几日后,慈宁宫果然依例赏了一批料子给六宫有些头脸的管事宫女和嬷嬷。名单是沈青釉帮着拟的,其中便有尚宫局那位擅长处理织物的老嬷嬷,也有尚服局几位资历较深的女官。赏赐下发时,沈青釉正巧在慈宁宫陪太后说话,便顺口提了一句:“尚服局那些整理旧档的宫女,常年与灰尘虫蠹打交道,也是辛苦。太后仁厚,不若也赏她们几块料子,做身新衣,也算是皇家的恩典。”

太后本不在意这些小事,便点头应了:“你看着办便是。”

于是,一批质地普通、颜色也较暗沉(以免惹眼),但足够做一身像样夏衣的棉布料子,便送到了尚服局那些负责杂役和整理旧档的低等宫女手中。莲心也分得了一块靛蓝色的。

这赏赐不算丰厚,合情合理,并未引起任何注意。莲心收到料子时,也只是和同伴一起,朝着慈宁宫方向磕头谢恩,心中感激,却也不敢多想。

又过了几日,沈青釉“偶然”路过尚服局存放旧档的耳房附近。那时正是午后,暑热最盛,耳房门窗紧闭,里头想必闷热难当。她让随行的宫人停在树荫下等候,自己独自走了过去。

耳房的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。沈青釉轻轻推开门,只见莲心一个人坐在堆积如山的旧账册中间,面前摊开一本,正一手捂着嘴咳嗽,一手费力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。房里灰尘弥漫,空气混浊,莲心的小脸热得通红,额发都被汗水打湿了。

见到皇后突然出现在门口,莲心吓得魂飞魄散,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就要行礼,却被灰尘呛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眼泪都咳了出来。

“不必多礼。”沈青釉走了进来,目光扫过这闷热肮脏的环境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“这地方如此憋闷,怎么不开了窗透气?”

莲心好不容易止住咳嗽,脸涨得更红,结结巴巴地道:“回……回娘娘,开了窗,怕……怕灰尘吹进来,污了册子,也怕有飞虫……”

沈青釉看着她惶恐的样子,没再说什么。她走到莲心刚才翻阅的那本册子前,看了看封皮,是《尚服局辛丑年腊月用度纪要》。辛丑年,是承宴出生的前一年。

“整理这些旧档,很辛苦吧?”沈青釉语气温和地问。

莲心低着头,小声道:“不……不辛苦,是奴婢的本分。”

“本分是尽,身子也要紧。”沈青釉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、素雅的荷包,放在旁边稍微干净些的桌角,“这里头是些薄荷脑与冰片研的细末,暑天闷热时,闻一闻可提神醒脑,也能缓解些咳嗽。你留着用吧。”

莲心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那个荷包,又看看皇后平静温和的脸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。皇后娘娘……竟然知道她咳嗽?还赏她药末?

“谢……谢娘娘恩典!”她扑通一声跪下,声音带着哽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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