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心送来的那本《尚服局壬寅年三月至四月采办实录》,被沈青釉藏在了书案最底层带锁的抽屉里,与那几页她亲手默写的、关于赤箭粉和张丙的零碎线索放在一处。她没有立刻翻看,甚至没有在莲心面前表现出任何异样。只是如常地让秦公公又挑了几件不惹眼的旧首饰,寻个由头赏了下去,算是酬答莲心“无意中”提及此册的“功劳”。
她需要等待一个绝对安全、无人打扰的时机。
这个机会,在五月底一个闷热的雷雨夜到来。白日里暑气蒸腾,到了傍晚,天空堆积起厚重的、铅灰色的云层,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入夜后,远处天际开始滚过沉闷的雷声,闪电如同病态的静脉,在云层后不规则地抽搐、亮起,将宫殿巍峨的轮廓瞬间勾勒成狰狞的剪影,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。
鸣鸾宫内,烛火早早便被沈青釉遣退了大半,只留了寝殿角落里一盏小小的、罩着碧纱灯罩的落地宫灯,散发着朦胧微弱的光晕。她以“雷声惊扰,难以安枕”为由,屏退了所有守夜的宫人,只留秦公公一人远远候在外间。殿门紧闭,厚重的帘帷垂下,将外间隐隐传来的雷鸣风雨声隔绝得模糊不清。
确保万无一失后,沈青釉才从榻上起身,赤足走到书案前。她没有点燃更多的灯烛,就着那一点朦胧的光,用贴身收藏的钥匙打开了底层抽屉。冰冷的金属锁舌弹开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在过分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取出那本厚厚的、边缘已有些磨损卷曲的蓝布封皮册子,指尖拂过封面上工整却冰冷的墨字——“壬寅年三月至四月采办实录”。壬寅年。那个年份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她心口早已麻木的硬痂,带来一丝尖锐却熟悉的钝痛。
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,她翻开了册子。
册子内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记录着尚服局在那两个月里,为宫中各项事务采办的物资明细。时间、物品名目、数量、供货商、经手人、用途……事无巨细,枯燥至极。沈青釉的目光,却像最精密的筛子,飞速掠过那些寻常的绫罗绸缎、金银线、珠玉配饰的记录,直奔向一个特定的时间节点——承宴周岁宴前后。
她的指尖在泛黄脆弱的纸页上轻轻滑动,屏住了呼吸。
找到了。
【壬寅年四月初八,采办:蜀锦十匹(大红、明黄、宝蓝各色),云锦五匹(缠枝莲、龙凤呈祥纹),杭绸二十匹(各色),松江棉布三十匹(素白)。用途:皇子承宴周岁宴,各宫贺礼回礼及宴席布置。经手:典衣周氏。核准:尚服令郑。】
【壬寅年四月十二,采办:金线五两,银线十两,各色绣珠、米珠、珊瑚珠共计三升。用途:皇子周岁礼服、冠饰及宴席帷幔点缀。经手:典饰吴氏。核准:同上。】
【壬寅年四月十五,采办:新样官窑甜白瓷盘、碗、盏各二百件;青玉箸一百双;乌木镶银箸五十双。用途:宴席器皿。经手:典器赵氏。核准:同上。】
记录流水般向下延伸,大多是这类常规的、合乎礼制的采办。沈青釉的目光,却像被磁石吸引,死死定在了一条毫不起眼的记录上。
【壬寅年四月十八,采办:特制金漆描红食盒两对(带暗格);配套小银匙、银箸各十副。用途:宴席点心盛装。经手:典器赵氏。备注:此系照内务府特需图样定制,工期紧,需加急。供货:城南“巧木坊”。】
金漆描红食盒?带暗格?
沈青釉的心跳,猛地漏跳了一拍,随即以一种冰冷而沉重的节奏,重重敲击着她的胸腔。
承宴的周岁宴,点心品类繁多,盛装的器皿也各有规格。为何需要特制带暗格的食盒?而且是由内务府提供图样,指定作坊加急定制?
“暗格”……
这两个字,像淬了冰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脖颈,带来窒息般的寒意。
她的指尖,因用力而微微颤抖,几乎要划破那脆弱的纸页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继续往下看。
【壬寅年四月二十,采办:各色时鲜花卉(牡丹、芍药、海棠、茉莉等)共计五十盆;松柏盆景十盆;新鲜柳条、桃枝若干。用途:宴席场所装点。经手:典饰吴氏。核准:同上。】
【壬寅年四月二十二,采办:上等沉水香二十斤,苏合香十斤,龙涎香饼五匣。用途:宴席及各处熏香。经手:典饰吴氏。备注:沉水香需提前三日送入御膳房点心局备用。】
沉水香……送入御膳房点心局备用?
沈青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香料送入御膳房?这不合常理。宴席熏香,自有尚寝局或负责布置的宫人料理,何须经由御膳房?更何况是“提前三日送入点心局”?
除非……这香料,并非用于熏染环境,而是另有用途。比如,掩盖某种气味?或者,其本身,就是某种“佐料”?
联想到之前太医院药材簿上,那与补品几乎同时出现的“赤箭粉”,再想到父亲病重前收到的、那些混合了名贵补品的“恩赐”……一股冰冷的、近乎毁灭的明悟,如同窗外骤然劈亮的闪电,瞬间照亮了她心中那片一直被迷雾笼罩的黑暗荒原。
不是偶然。
不是疏失。
是一场从数月前就开始精心策划、环环相扣的谋杀。
利用尚服局的采办流程,定制特制的、带暗格的食盒,用来盛放那致命的点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