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曲《塞上》……”萧衍顿了顿,目光锁住她的眼睛,“也是你的主意?”
沈青釉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曾经盛满蜜意的眸子,此刻平静无波,清晰地映出他探究的眉眼。“臣妾听闻教坊司新进了擅琵琶的乐伎,此曲颇受兵部几位大人赞赏。想着上巳佳节,虽为后宫宴乐,能闻此清音,或可一洗绮罗香泽之气,彰显我朝文武兼备之风。不知……是否妥当?”
她回答得滴水不漏,将动机归于“彰显朝风”,既抬高了格局,又避开了私心。
萧衍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沈青釉几乎以为他会追问下去,或是发怒。但他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辨不出意味的笑。
“妥当。”他淡淡道,“皇后……有心了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,在宫人的簇拥下先行离开了。
沈青釉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繁花掩映的曲径深处,直到秦公公悄步上前,低声道:“娘娘,步辇备好了。”
她这才收回视线,微微颔首,由宫人扶着,登上了回鸣鸾宫的步辇。
夕阳的余晖,将御花园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。花影扶疏,鸟鸣啾啾,春意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浓郁起来。可沈青釉坐在微微晃动的步辇上,只觉得周身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、宴席留下的甜腻酒气与脂粉香,混合着心头那股冰冷的清醒,让她微微有些作呕。
回到鸣鸾宫,她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备水沐浴。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,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与疲惫。她靠在浴桶边缘,闭上眼睛。
今日这步棋,走对了吗?
萧衍那最后的目光,那声辨不出喜怒的“有心了”,究竟意味着什么?
是更深的猜忌?还是……一丝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触动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被动地承受,绝望地等待。哪怕只是搅动一丝微风,哪怕只是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,她也必须去做。在这潭看似平静、实则暗藏无数漩涡的死水里,任何一点主动的举动,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。
擦干身体,换上洁净柔软的寝衣。她走到书案前,没有点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最后的暮色,铺开一张纸。
她没有写字,只是拿起那支几乎已成为她某种仪式的笔,悬在纸上。
脑海中,反复回放着宴席上的画面。妃嫔们或娇媚或试探的眼神,萧衍喜怒难辨的神色,那曲《塞上》响起时瞬间的寂静,以及最后,他留下她时,那探究的、深沉的目光。
这一切,如同散乱的丝线,在她冰冷的心湖里漂浮、缠绕。
她需要理清。
需要知道,今日之后,这后宫的风向,会有怎样的变化。萧衍对她的“新印象”,会带来怎样的后果。还有……父亲那边,是否也会因为这曲《塞上》和宴席的“清简”,引来新的关注或压力?
笔尖,终于落下。
不是写字,也不是画线。
她开始勾勒。极轻,极细的线条,在雪白的宣纸上,慢慢描绘出一朵花的轮廓。
不是娇艳的牡丹,不是清雅的兰花,也不是傲雪的寒梅。
是一朵……石竹。
枝叶纤细却挺直,花瓣单薄而繁密,颜色素淡,常开于不起眼的角落,耐瘠薄,抗风雨,有着近乎顽固的生命力。
她画得很慢,很专注。仿佛要将心中所有无法言说的思绪、所有冰冷坚硬的决意,都倾注到这细细的笔尖,融入这朵看似柔弱、实则坚韧的花朵之中。
暮色彻底沉沦,黑暗如潮水般涌入殿内,吞噬了最后一点光线。
她放下笔,看着黑暗中那模糊的、墨色的轮廓。
看不清了。
但它的模样,已深深印在她的心底。
如同她未来的路,隐匿于浓重的黑暗与迷雾之中,看不清方向,辨不明吉凶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走下去。
以石竹般的姿态,在这片看似富饶、实则贫瘠残酷的宫廷土壤里,扎下根,挺起茎,开出属于自己的、哪怕微不足道、却顽强不息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