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,上巳节。
前夜又落了一场无声的细雨,天明时方歇。空气被洗涤得清冽干净,虽依旧带着春寒的料峭,却没了前些日子的黏湿沉闷。御花园中,刻意挑选的临水轩榭早已布置妥当。并未如往年般铺设繁复的锦帐绣毯,只以素雅的青色绸缎围了围屏,设下曲水回廊。几案是简朴的竹木制式,上铺月白锦缎,摆着时令鲜花并几样应景的瓜果茶点,酒水也非陈年佳酿,而是宫中自酿的、口味清甜的桃花醉和青梅浆。
沈青釉到得不早不晚。她今日的妆扮,与这宴席的基调极为相合。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长裙,料子是前日她亲自从尚宫局送来的样品里挑的,并非最名贵的云锦蜀锦,而是一种产自江南的“软烟罗”,质地轻盈柔韧,颜色清透如水,行走间裙裾微漾,如同笼着一层薄雾。发髻梳得端庄,却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簪,并两朵小小的、米珠攒成的迎春花,耳上坠着同色的玉珰,全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。脸上薄施脂粉,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,气色看起来比前段时日好了许多,却依旧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、冰雪般的清冷。
她出现在轩榭入口时,原本低低的谈笑声有一瞬间的凝滞。妃嫔命妇们的目光,或明或暗地投注过来。惊讶,探究,好奇,忌惮……种种情绪,混杂在那些精心描画的面容之后。这位沉寂了三年、如同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皇后娘娘,近日来的变化,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后宫。今日亲眼得见,果然与传言中那个死气沉沉的活死人判若两人。她身上那股沉静的、带着疏离感的气度,竟让人一时不敢贸然上前搭话。
沈青釉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。她步履平稳地走到主位右侧的凤座前,并未立刻坐下,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。她的视线并不锐利,却自有一种沉凝的力量,所过之处,一些妃嫔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,或收敛了过于外露的表情。
“皇后娘娘万福金安。”众人回过神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免礼。”沈青釉的声音不高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今日上巳,春和景明,陛下设宴与诸位同乐,不必过于拘礼,随意些便好。”
她说完,才缓缓落座。姿态优雅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目光落在前方蜿蜒流过轩榭的曲水溪流上,神情专注,仿佛在欣赏水中偶尔飘过的、承载着酒杯的荷叶盏。
很快,萧衍驾到。他今日穿着常服,玄色绣金龙的袍子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,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帝王威仪,只是眼下的淡淡青黑,泄露了连日操劳的疲惫。他的目光,在步入轩榭的瞬间,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沈青釉身上。看到她今日的装扮,看到她沉静端坐的姿态,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帝后落座,宴席正式开始。丝竹声起,是清越的琴箫合鸣,奏的是古曲《阳春》。身着浅碧色舞衣的舞姬们翩跹而入,身姿柔婉,水袖轻扬,与这春日景致倒也相得益彰。酒过一巡,气氛渐渐活络起来。妃嫔们开始轮流向帝后敬酒,说些吉祥话。沈青釉只是象征性地沾一沾唇,并不多饮,应对也简洁得体,脸上始终带着那层淡薄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轮到几位新晋的、年轻娇艳的妃嫔时,气氛明显热络了些。她们或歌或舞,或献上亲手绣制的香囊锦帕,竭力展现着自己,眼波流转间,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主位上的萧衍。萧衍今日似乎心情不错,对妃嫔们的献艺多有嘉许,赏了几样不轻不重的首饰玩物。
沈青釉静静地坐着,看着眼前的觥筹交错,轻歌曼舞。那些娇媚的笑容,清脆的软语,精心编排的才艺,在她眼中,如同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,清晰,却无法触及内心分毫。她看到萧衍含笑接过某位妃嫔递上的酒盏,看到他温和地对另一位献舞的才人点头,看到他偶尔侧首,与身旁侍立的高公公低语几句。
一切都那么“正常”,那么符合一个帝王与他的后宫应有的、和乐融融的景象。
可她却觉得,这满园的春色,这悦耳的丝竹,这精致的席面,都透着一股虚假的、令人窒息的甜腻。像一盘用料考究、摆盘精美,内里却早已腐败的糕点。
她的指尖,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太后赏赐的那串沉香木佛珠。珠子冰凉,带着木质特有的、沉稳的香气,稍稍压下了心头那股翻涌的、冰冷的腻烦。
宴至中途,李公公安排的那个江南琵琶女终于上场了。她抱着琵琶,盈盈一拜,并未多言,只低头调了调弦,指尖一拨,清越激扬的乐声便破空而起。
果然是《塞上》。
不同于宫廷常见的柔靡之音,这曲调开阔苍凉,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与边关风沙的粗粝。琵琶女的技法极为精湛,轮指疾如骤雨,扫弦烈似狂风,将一曲征人思乡、壮士戍边的慷慨悲歌,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轩榭内的说笑声,不知不觉低了下去。妃嫔们大多生于富贵,长于深闺,何曾听过这等风格的乐曲?一时都怔住了,有些甚至微微蹙起了眉头,显是不适应这过于“硬朗”的乐声。
沈青釉却微微抬起了眼,目光落在那琵琶女低垂的、专注的侧脸上。这曲子……父亲年轻时,也曾用胡琴拉过。在北境的风雪夜里,围着篝火,与麾下将士同饮烈酒时。那时的乐声,比这琵琶曲更多了几分沙场血战的豪迈与生死一线的决绝。
萧衍端着酒杯的手,也顿在了半空。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眼神变得有些幽深,定定地看着场中弹奏的琵琶女,似乎在聆听,又似乎在透过这乐声,望向某个遥远的、已然模糊的地方。
一曲终了,余音在寂静的轩榭内袅袅回荡,久久不散。
琵琶女起身,再次深深一拜。
“好!”萧衍忽然放下酒杯,抚掌赞了一声,“此曲慷慨,颇有古风。赏。”
高公公连忙捧上一个早就备好的、盛着金锞子的托盘。
琵琶女谢恩退下。席间的气氛,却因这突兀的一曲,变得有些微妙起来。妃嫔们交换着眼神,窃窃私语,目光不时瞥向主位上面色平静的皇后。
皇后娘娘特意安排的这出?是何用意?投皇上所好?可皇上似乎……也并非全然喜悦?
沈青釉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。她端起面前的青梅浆,浅浅啜饮了一口。清甜的、略带酸涩的滋味在口中化开,压下喉头一丝莫名的干涩。
萧衍的目光,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她今日这身打扮,这场宴席的布置,还有这首《塞上》……看似随意,却处处透着心思。她在向他展示什么?展示她身为皇后的“称职”?还是……在提醒他什么?
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人,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他捉摸不透,也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、冰冷的压力。
宴席的后半程,便在一种略显古怪的气氛中继续。直到日头偏西,萧衍才起身,说了几句勉励的话,宣布散席。
妃嫔们依序告退。沈青釉也站起身,准备离去。
“皇后留步。”萧衍忽然开口。
沈青釉脚步一顿,转身,微微垂首:“陛下。”
萧衍走到她面前,距离很近。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酒气,扑面而来。“今日宴席,办得不错。”他说道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清简雅致,倒别有一番韵味。”
“陛下过誉。皆是内务府与尚宫局用心,臣妾不过略作提点。”沈青釉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