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胶质,粘稠地蔓延开来。萧衍忽然觉得,他与她之间,明明站得这样近,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、深不见底的鸿沟。他看不透她在想什么,甚至无法确定,眼前这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女人,究竟还是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沈青釉。
“青釉,”他忽然唤她,声音低沉,“你……还在怨朕吗?”
这个问题,在他心头盘桓已久,此刻终于问出了口。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隐秘的期待,或许,还有一丝疲惫的妥协。只要她肯流露一丝怨怼,一丝恨意,哪怕是指责,是哭闹,都好过现在这般冰冷的、捉摸不透的平静。
沈青釉缓缓抬起眼,看向他。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却又深不见底,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复杂的神色。
“陛下是天子,臣妾是皇后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臣妾……不敢有怨。”
不敢有怨。
不是“不怨”,而是“不敢”。
萧衍的心,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凿了一下,骤然缩紧,随即漫开一片冰冷的、空茫的痛楚。他看着她平静无澜的眼睛,忽然意识到,也许他真的永远失去了那个会对他哭、对他笑、对他撒娇耍赖的沈青釉。眼前这个人,已经将“沈青釉”彻底封存,只余下一个完美而冰冷的“沈皇后”的空壳。
他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她,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,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、混杂着怒意、痛悔与无力的情绪。
“你好生将养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声音有些发硬,然后,几乎是有些仓促地,大步离开了鸣鸾宫。
沈青釉站在原地,看着他略显僵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脸上的平静没有丝毫破裂。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,她才缓缓走回书案前,重新拿起那支细毫小笔。
笔尖蘸了墨,却并未落在尚宫局的册子上,而是悬在另一张空白的宣纸上方。
她的目光,落在窗外那株枯梅嶙峋的枝干上,眼神幽深。
萧衍,你以为封住所有人的口,抹去所有明面的痕迹,就能将一切都掩盖在“皇恩”之下吗?
你错了。
这深宫之中,只要发生过,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在账册不起眼的夹缝里,在宫人闪烁的眼神中,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、关于衣料、药材、贡品的琐碎信息里。
你不让我“怨”,那我便不“怨”。
我只是……想知道。
想知道这“君恩”的来龙去脉,想知道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底下,到底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,想知道我父亲呕出的血里,除了陈年旧伤,是否还有别的、更致命的“恩典”。
她垂下眼,笔尖终于落下,在宣纸上,写下一个字。
一个“查”字。
笔画沉稳,力透纸背。
然后,她将这张纸拿起,凑到烛火边。火苗贪婪地舔舐上来,迅速将那个墨迹未干的字吞噬,化为一小撮蜷曲的灰烬,落在光洁的案几上,无声无息。
她吹去灰烬,目光重新落回尚宫局的册子上,指尖划过那些记录各宫用度的墨字,眼神专注,仿佛在破解什么复杂的谜题。
窗外,天色又阴沉下来,似乎又要落雨了。
这深宫里的春天,总是来得迟,去得急。寒冷与潮湿,如同附骨之疽,久久不肯散去。
而某些蛰伏的、冰冷的东西,也正在这看似平静的、春寒料峭的宫殿深处,悄无声息地,伸展出它最初的、试探的触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