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宫里赏下的补品?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让秦公公心头一凛。
“是……据那老仆说,是腊月里,皇上体恤老臣,特意让内务府挑了些上好的血燕、老参、鹿茸等物赏赐下来。老将军原本推辞,说受之有愧,但内侍传的是皇上口谕,说是念及……念及娘娘,务必收下。”秦公公的声音越来越低,额头渗出细汗,“老将军感念皇恩,便收下了。之后……老夫人想着老将军冬日畏寒,便常用那些血燕老参炖了汤水给老将军进补……”
后面的话,不必再说。
沈青釉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放下了手中的书卷。指尖冰凉,触碰到微温的紫檀木小几,竟有种被灼伤的错觉。
腊月里的赏赐……
父亲病发于年前……
血燕,老参,鹿茸……都是温补大燥之物。若寻常人用了,自是强身健体。可父亲多年旧伤,心脉本就有损,气血淤滞,最忌大补急补。尤其是……若这些“补品”之中,再混入一些药性相冲、或是催发旧疾的“佐料”……
她的眼前,蓦地闪过那盘金黄油亮的“玲珑七巧酥”。
闪过承宴嘴角溢出的、混着点心残渣的暗色沫子。
闪过太医战战兢兢回禀“鸩毒混合了砒霜”时,萧衍站在阴影里、紧握的拳头和晦暗不明的脸。
一种冰冷的、粘稠的恶寒,顺着她的脊椎,一寸寸爬上来,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狠狠地拧绞,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可偏偏,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那片冰封的荒原,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,冰层下掀起了无声而剧烈的、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涌。
殿内死寂。
炭火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,声音清脆得刺耳。
秦公公屏住呼吸,垂着头,不敢看皇后的脸。只感觉到一股无形的、冰冷的压力,从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散发出来,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。
良久,沈青釉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她抬起手,慢慢按住了自己的心口。那里一片死寂,感觉不到心跳,只有一种麻木的、钝钝的痛。
“那老仆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,“还说了什么?”
秦公公慌忙道:“老将军嘱咐那老仆,这话……绝不可对外人言,尤其……尤其是不能传入宫中,让娘娘知晓。老仆是看着老将军病得实在凶险,心中不安,又见咱们的人在外院还算稳妥,才……才冒险递了这话。老将军醒来后,似乎察觉了什么,将身边惯用的东西,包括未用完的补品,都……都暗中处置了。”
都处置了。
死无对证。
沈青釉的唇角,极缓、极慢地,向上勾起一个弧度。那笑容冰冷,空洞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。
好一个“皇恩浩荡”。
好一个“体恤老臣”。
原来,不仅要她孩儿的命,要沈家的兵权,连她父亲这条残存的老命,也要一并算计进去吗?
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。
帝王心术,果然……够狠,够绝。
她慢慢松开按着心口的手,那手苍白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掌纹凌乱,生命线……似乎很短。
短到,她以为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可原来,地狱之下,还有更深的地狱。
“秦永。”她唤道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,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沈府外院洒扫的那两个人,”沈青釉抬起眼,目光落在秦公公低垂的头顶,“这个月的月例,加倍。告诉他们,差事办得好,本宫记着。日后沈府里,无论大小事情,凡有异样,无论关联何人,务必想办法递话进来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另外,”沈青釉顿了顿,目光转向窗外那株憔悴的晚梅,“去查一查,腊月里,内务府经手那批赏赐给沈府补品的,都有哪些人。尤其是……接触过补品本身的。”
秦公公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骇然:“娘娘!这……”
“悄悄查。”沈青釉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不必惊动任何人。查到了,不必动作,只需将名字记下,报与我知道。”
她的目光转回来,落在秦公公惊疑不定的脸上,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此刻却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,平静之下,是足以焚毁一切的决绝。
“本宫要知道,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而缓慢地说道,“这‘皇恩’,到底是怎么一层一层,送到沈府,送到我父亲嘴边的。”
秦公公脸色煞白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他意识到,皇后娘娘要做的,恐怕远不止是“知道”那么简单。她正在试图触碰一个极其危险的、布满荆棘的领域,那里面牵扯的,可能是连他都无法想象的深渊。
但他不敢违逆,只能深深低下头:“奴婢……遵命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青釉挥了挥手,重新拿起了那卷《诗经》,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秦公公躬身退出,直到走出殿门,被外面湿冷的寒风一吹,才激灵灵打了个冷战,发现自己手脚都是冰凉的。
殿内,沈青釉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雪,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,细密无声,落在晚梅残存的花瓣上,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,将那点残红彻底掩盖。
她看着那被雪覆盖的梅,看着那一片逐渐纯白、却也逐渐死寂的景象。
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,此刻正刮起狂暴的风雪。每一片雪花,都裹挟着父亲病榻上灰败的脸,裹挟着承宴冰冷的小手,裹挟着萧衍捏住她下巴时,眼中那混杂着怒意与痛楚的复杂神色,更裹挟着那句轻飘飘的“腊月里,宫里赏下的补品”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在风雪中疯狂旋转、碰撞、粉碎,然后,以一种更加冰冷、更加坚硬的形态,重新凝结。
不再是麻木,不再是空洞的绝望。
而是一种清晰的、冰冷的认知,与一种随之而来的、同样冰冷的决心。
原来,退让无用,沉默无用,心如死灰亦无用。
只要她还顶着“沈皇后”这个名号,只要沈家还残留着一丝血脉,那无形的绞索,就永远不会真正松开。它只会慢慢地,耐心地,一层层收紧,直到将最后一点生机也彻底扼杀。
既然无处可逃,既然退无可退。
那么……
她缓缓合上手中的《诗经》,书页发出轻微的闷响。
那就站稳在这泥泞血腥之地吧。
以皇后的身份,以沈青釉的名字。
看看这“皇恩”织就的罗网,究竟有多密,有多牢。
也看看她这副早已千疮百孔、冰冷坚硬的躯壳,到底还能不能……在这罗网之中,撕开一道口子。
不是为了复仇。
复仇需要热血,需要力量,而她早已冰冷枯竭。
只是为了……活着。
以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清醒的、冰冷的姿态,在这吃人的宫墙之内,活下去。
雪,下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