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的灯火,在接连三日的风雪夜里,始终未曾彻底熄灭过。
不同于宫中鸣鸾宫那种死水般的沉寂,沈府上下弥漫着一种压抑的、焦灼的忙碌。仆从们脚步匆忙却竭力放轻,端着药罐、热水、巾帕穿梭于回廊庭院,空气中浮动着浓重苦涩的药味,混杂着炭火气和冬日特有的凛冽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正院东厢的暖阁里,药味最为刺鼻。沈青釉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三日。
她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皇后常服,只是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玄色暗纹斗篷,卸去了珠钗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绾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汗气濡湿,贴在苍白瘦削的颊边。她就坐在父亲沈巍病榻旁的矮凳上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榻上那张灰败憔悴的脸上。
沈巍曾是叱咤北境、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,身躯魁梧,声若洪钟。可如今躺在锦被下的身躯,却干瘪得厉害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大半精气神。他紧闭着眼,眉心因痛苦而紧蹙,呼吸粗重而断续,间或有一两声压抑不住的、沉闷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挣出来,每咳一下,脸色就更灰败一分,嘴角也会渗出新的、暗红色的血沫。
周太医领着两名院判,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厢房外间。三日来,灌下去的汤药不知凡几,施针用药,用尽了手段,也只能勉强吊住沈巍胸中那口气不散,病势却依旧凶险,时好时坏,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彻底熄灭。
沈青釉就这么守着,不说话,也不动。宫人劝她用膳歇息,她只摇头,目光不曾离开父亲的脸。药煎好了送进来,她会亲自接过,用银匙舀了,仔细吹温,再一点点喂到父亲唇边。沈巍大多时候昏沉,喂进去的药汁多半顺着嘴角流出,她便极有耐心地用软巾拭去,再喂。动作轻柔,眼神专注,仿佛在做着世间最重要的事,却带着一种与这温情举动截然相反的、冰冷的沉寂。
她身后不远处,沈老夫人由两个丫鬟搀扶着,坐在圈椅里,已经哭得没了力气,眼睛红肿,只无声地淌着泪,看着女儿单薄挺直的背影,目光里有痛惜,有担忧,更有一种说不出的、深沉的恐惧。她怕丈夫挺不过这一关,更怕女儿……女儿如今这个样子,比当年听闻承宴噩耗时那崩溃的模样,更让她心悸。
第三日深夜,风雪终于有了渐歇的迹象。沈巍的呼吸却陡然急促起来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痰鸣声,脸憋得发紫。周太医匆匆进来施针,又是好一番忙乱,才勉强将气息平复下去。老将军微微睁开了眼,眼神涣散,在昏黄的灯光下茫然四顾,最终,吃力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向了床边的身影。
“……釉……儿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破碎,几乎不成调。
沈青釉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,终于在这一声呼唤里,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。她微微倾身,握住父亲枯瘦如柴、布满老茧的手,那手冰凉,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。
“父亲,女儿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送到沈巍耳边。
沈巍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,看了她好一会儿,才像是确认了眼前的人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,颤抖着,试图抬起来,指向某个方向,却又无力地垂下。
沈青釉顺着父亲之前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那是内室多宝阁的方向,上面摆放着一些沈巍珍藏的旧物,有缺了口却舍不得丢的旧头盔,有边关将领敬献的匕首,还有……一只小小的、陈旧的拨浪鼓。
她的目光在那只褪色的拨浪鼓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有什么东西飞速地闪过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她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父亲,握着他的手紧了紧:“父亲,您要说什么?女儿听着。”
沈巍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的脸,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、再也映不出半点昔日娇憨笑影的眼睛。一滴浑浊的老泪,从他深陷的眼角缓缓滑落,没入花白的鬓发里。
他用了极大的力气,反手握住女儿的手,指尖冰凉,却带着垂死之人最后的、沉重的力道。他的嘴唇翕动,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,却一字一字,清晰地砸在沈青釉的心上:
“走……釉儿……离开……这里……”
沈青釉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握住父亲的手,依旧稳定,掌心却瞬间变得冰凉。
沈巍死死地盯着她,眼中是急迫,是痛楚,是深不见底的悔恨与担忧:“别……别像你娘……别像宴儿……走……”
他的气息再次急促起来,胸脯剧烈地起伏,喉咙里的痰鸣声又起,眼神却执拗地、带着最后一丝清明,锁在女儿脸上,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骨血里。
沈青釉定定地看着父亲,看着他那双被病痛和某种更深沉痛苦折磨的眼睛。她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只是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拂去父亲眼角的泪痕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父亲,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柔和,“您累了,歇会儿吧。女儿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沈巍眼中的光,在她平静的话语里,一点点黯淡下去,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绝望。他似乎还想说什么,却已没了力气,眼睛缓缓闭上,呼吸再次变得微弱而艰难。
沈青釉没有松开手,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握着父亲冰凉的手,静静地坐着。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,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却也冷得骇人。
外间的周太医轻轻走了进来,低声道:“娘娘,老将军需要静养,您也守了三日了,不如……”
“周院正,”沈青釉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让周太医立刻噤声,“本宫问你,父亲这病,当真只是旧伤复发?”
周太医心头一跳,额上瞬间冒出汗来:“回娘娘,从脉象和症状看,确是旧疾引发的心脉气血之症……只是老将军年事已高,又多年征战,损耗过甚,此番来势格外凶险……”
“损耗过甚?”沈青釉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,“父亲镇守北境三十年,什么样的凶险没经历过?回京不过三载,荣养而已,怎就‘损耗’到呕血不止、命悬一线的地步?”
周太医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,声音发颤:“娘娘明鉴!臣……臣等医术浅薄,或有疏漏之处,但……但沈老将军之症,确系沉疴痼疾,非……非一日之寒啊!”
沈青釉没有再追问。她只是微微侧过头,目光再次投向多宝阁上那只旧拨浪鼓,看了片刻,然后收回视线。
“用最好的药。”她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缺什么,去宫里取,去外面寻。本宫只要父亲活着。”
“……臣遵旨。”
周太医退下后,暖阁里重归寂静。只有沈巍粗重艰难的呼吸声,和炭盆里银骨炭偶尔爆出的“噼啪”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