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釉缓缓松开了握着父亲的手,替他掖好被角。然后,她站起身,走到多宝阁前,拿起那只小小的、红漆斑驳的拨浪鼓。
鼓面蒙的皮子已经老化发硬,鼓身也掉了几块漆,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底色。她拿着它,轻轻转动鼓柄,那两颗系着红绳的小珠子敲打在鼓面上,发出两声沉闷喑哑的“咚、咚”声,早已失了清脆。
这是承宴周岁前,沈巍特意从宫外寻来的小玩意儿,说是民间孩子都爱玩。承宴确实喜欢,拿在手里能摇上好半天,听着那“咚咚”声,便咯咯笑个不停。
她记得,有一次萧衍来,看见承宴玩这个拨浪鼓,还笑着对她说:“岳父倒是有心,这鼓声虽糙,宴儿喜欢就好。”那时,他眼里还有着真切的笑意,会伸手逗弄承宴,会将她揽在怀里,一同看着孩子玩耍。
沈青釉的手指,摩挲着鼓身上粗糙的漆皮缺口。指尖传来冰冷的、凹凸不平的触感。
她握着拨浪鼓,走回床边,重新坐下。将鼓放在自己膝上,目光再次落在父亲痛苦昏睡的脸上。
“父亲,”她低声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或者说,是说给这满室寂寥听,“您让女儿走……走去哪儿呢?”
她的手指,无意识地,一下,又一下,轻轻拨动着那暗哑的鼓珠。
“这四方宫墙,是陛下给女儿的牢笼。”
“这母族兴衰,是陛下悬在女儿头顶的利剑。”
“这骨肉血脉……”她的声音顿了顿,指尖停在鼓珠上,微微颤抖,“是陛下亲手……掐断的。”
“您让女儿走,可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女儿又能走到哪里去?走到哪里……才能逃开这‘皇恩浩荡’?”
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风雪已停,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、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唯有屋檐下悬着的素白灯笼,在寒风里摇摇晃晃,投下惨淡模糊的光晕。
“女儿走不了了,父亲。”她喃喃着,语气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,却又在那平静之下,翻涌着某种冰冷刺骨的东西。
“从承宴闭上眼睛那一刻起,女儿……就已经死了。”
“活下来的,不过是借了这副躯壳,不得不……看一看,这用我儿性命、用沈家满门忠骨、用女儿一生痴傻换来的……盛世江山,到底是个什么模样。”
她的指尖,用力抠进拨浪鼓粗糙的鼓身,指甲边缘传来细微的刺痛。
“您要活着,父亲。”她看着昏迷不醒的沈巍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金属般的、冰冷的硬度,“您必须活着。好好看着,女儿是如何……在这牢笼里,活下去的。”
不是为了争宠,不是为了权势,甚至不是为了复仇。
只是为了“活着”本身。
用一种截然不同的、冰冷坚硬的姿态,活下去。
像这冬日里最冷硬的石头,像这深宫里最沉默的阴影,像……某种失去了所有温度与甜味、只剩下无尽苦涩与坚韧的东西。
天色,在窗外那一片浓黑中,终于撕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鱼肚白的缝隙。漫长的、几乎令人绝望的三日夜,即将过去。
沈青釉将那只旧拨浪鼓,轻轻放在了父亲枕边。
然后,她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推开门的瞬间,凛冽的晨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满室药气,也吹动了她额前碎发。她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清新的空气,挺直脊背,走出了这间被病痛和药味充斥了三日的暖阁。
门外廊下,秦公公和几名宫人正焦急等候着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。
“娘娘,您……”
“回宫。”沈青釉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三日未眠的沙哑,却异常清晰平静。
她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暖阁房门,目光深沉,再无波澜。
然后,转身,踏着庭院里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,一步步,走向停候在沈府正门外的皇后仪仗。
晨光熹微,照亮了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侧脸,也照亮了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封的荒原。
那里,曾经盛满荔枝蜜般甜意的年华,早已被呼啸的风雪和刺骨的冰寒,彻底掩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