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雪却未停。
鸣鸾宫殿内的烛火已剪过两回,烛芯偶尔“噼啪”轻响,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,转瞬即灭,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焦味,迅速被沉水香的清苦气息吞没。那香是太医新开的方子,说是有宁神静气之效,味道却比从前的苏合香更冷冽几分,幽幽地浮在空气里,像一层看不见的、冰凉的纱。
沈青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仿佛与身下的贵妃榻、怀里的布老虎长在了一起。只是仔细看去,能发现她环着布老虎的手臂,几不可察地收得更紧了些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指尖深深陷进那褪色起毛的粗布里。窗外的风雪声一阵紧似一阵,呜咽着,咆哮着,卷着雪粒扑打在窗棂上,发出密集而沉闷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,在急切地挠抓着,想要破窗而入。
她的目光落在窗纸上晃动的、被风雪扭曲的雪影光晕上,又像是穿透了这些,落在更虚无的黑暗里。唇瓣依旧微微翕动,无声地念着只有她和怀中布偶才懂的词句。殿内伺候的两名宫女,早已熬得眼皮打架,却强撑着不敢有丝毫懈怠,垂手立在远处的阴影中,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摆设,连呼吸都屏得极轻。
就在这时,殿外甬道上,由远及近,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,靴底踩在积雪上,发出与宫人截然不同的、沉实的“咯吱”声。随即,是守门太监压低了嗓音、却难掩惊惶的阻拦与问询:“秦公公?这夜深雪大的,您这是……”
“急事!要立刻面禀皇后娘娘!”一个尖细而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,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。
殿内,沈青釉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那细微的动静,快得仿佛是烛火跳跃造成的光影错觉。她环着布老虎的手臂,却微微松了一线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,更猛烈的风雪声和寒气一同涌入。一名穿着深青色宦官服色、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侧身闪了进来,他肩头帽檐都落满了雪,脸色冻得发青,眼中却是一片火烧火燎的急色。他快步走到殿中,甚至来不及拂去身上的雪沫,便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对着窗边的身影重重叩首:“奴婢惊扰娘娘,罪该万死!只是……只是沈府刚递了急信入宫……”
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发颤,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阴影里的宫女悚然一惊,互相对视一眼,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。沈府?自太子薨逝,沈老将军自请解除兵权回京荣养后,沈家便如履薄冰,低调得几乎销声匿迹,鲜少与宫中,尤其是与皇后娘娘有明面上的往来。这深更半夜,风雪交加,竟派人递急信入宫?
沈青釉依旧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将目光从窗外收回。只是那一直无声翕动的嘴唇,停了下来。
秦公公伏在地上,等了片刻,见上首毫无反应,额上渗出冷汗,却也顾不得了,急急又道:“是……是沈老将军……今晨在府中……突发急症,呕血不止……太医署已派了两位太医过去,但……但情形似乎……不大好。府里老夫人做主,才斗胆递信入宫,想求娘娘……或许能请动太医院院正……”
“哐当——”
一声突兀的、瓷器碎裂的脆响,猛地打断了秦公公的话。
是沈青釉身侧小几上,那只她白日里碰都没碰一下的、盛着冷透参汤的甜白瓷盅。不知怎的,被她垂落榻边的手臂带了一下,滚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褐色的参汤泼洒出来,在光洁的金砖上蜿蜒开一小滩污迹,几片锋利的瓷片溅开老远。
殿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跳。宫女们吓得脸色发白,慌忙上前想要收拾。
沈青釉却在这时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头。
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生了锈的机括,每转动一分,都带着滞涩的艰难。目光,终于第一次,落在了跪伏在地的秦公公身上。
那目光依旧空,依旧冷,像两潭结了厚冰的深井,映不出任何倒影。但在那一片空洞的冰冷深处,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,碎裂了,崩塌了,露出底下更幽暗、更令人心悸的底色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秦公公伏在地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久到远处宫女的呼吸都快停滞。
然后,她张了张嘴。
干裂的唇瓣摩擦,发出一点极其沙哑的、气若游丝的声音,微弱得几乎被窗外的风雪声淹没:
“……父亲?”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气力。声音里没有哭腔,没有颤抖,只有一种茫然的、近乎麻木的确认。
秦公公猛地抬起头,眼中含泪,连连点头:“是,是沈老将军!娘娘,您……”
沈青釉却不再看他了。她的目光重新移开,落在了地上那摊泼洒的参汤和碎瓷片上。褐色的汤液边缘,正慢慢浸润着金砖的缝隙,勾勒出扭曲的、不规则的图案。碎瓷片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尖锐的光。
她看着,看了片刻。然后,极其缓慢地,撑着贵妃榻的扶手,试图站起来。
这个简单的动作,对她而言却显得异常吃力。她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,久坐不动的双腿似乎早已麻木,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离得最近的一名宫女下意识想上前搀扶,却被她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。
那眼神依旧空洞,却带着一种不容触碰的、冰封般的拒绝。
她稳住了自己,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,一步一步,绕过那摊狼藉,走向内殿。脚步虚浮,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吹散,脊背却挺得笔直,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、孤绝的坚持。
“更衣。”她走到内殿门口,停下,背对着所有人,吐出两个字。
声音依旧沙哑,却比方才清晰了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命令式的冰冷。
宫女们如梦初醒,慌忙应“是”,手脚麻利却又战战兢兢地跟了进去。秦公公依旧跪在殿中,看着皇后娘娘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,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,心头却沉甸甸的,没有丝毫放松。娘娘的反应……太反常了。没有哭,没有问,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。这种异样的平静,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让人不安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沈青釉从内殿走了出来。
她换上了一身皇后规制的常服。是深青色的大衫,织金云凤纹在烛火下流转着黯淡的光泽,腰间系着玉革带,头上绾了简单的髻,插着几支素净的珠钗。脸上未施脂粉,苍白得近乎透明,只有唇上一点干裂的深色,像是凝固的血迹。
这身装扮,将她身上最后一点属于“沈青釉”的柔软与颓靡都剥离了,只剩下属于“皇后”的、冰冷而沉重的壳子。她站在那里,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,最后落在秦公公身上。
“备辇。”她说,“去太医院。”
“娘娘!”秦公公和宫女们同时惊呼出声。秦公公急道:“娘娘,此刻宫门早已下钥,风雪又如此之大,您凤体违和,岂能轻易出宫?皇上若知……”
“备辇。”沈青釉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丝毫变化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。她不再看任何人,径直朝殿门口走去。
宫女们不敢再劝,慌乱地取来厚实的狐裘大氅为她披上,又递上暖手炉。沈青釉任由她们摆布,目光却直直地望着门外漆黑的风雪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