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阅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舒阅小说网 > 鸣鸾往事 > 第7章 雪未停

第7章 雪未停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宫辇很快备好,是皇后规格的暖轿,抬轿的内侍都已就位,在风雪中冻得脸色发青。秦公公咬牙跟在一旁,心中叫苦不迭,却也知道拦不住了。

暖轿起行,顶着呼啸的风雪,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艰难移动。轿帘低垂,挡住了外面的风雪,也挡住了沈青釉的面容。轿内很暖,炭盆烧得正旺,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觉得怀里的手炉,冰冷得像一块石头。

她的手指,无意识地,再次抚上了怀中——那里没有布老虎,只有冰冷光滑的玉革带。她顿了顿,慢慢将手收回,搁在膝上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。

太医院值夜的太医和吏目听闻皇后凤驾亲临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跪了一地。院正周太医被从府中急召入宫,此刻也刚刚赶到,官帽都戴歪了,气喘吁吁。

沈青釉没有下轿,只命人卷起了轿帘。她端坐在轿中,隔着风雪,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周太医。

“沈老将军的病,”她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,平静无波,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
周太医冷汗涔涔,伏地不敢抬头:“回禀娘娘,臣……臣尚未亲见沈老将军病况,据先前两位同僚回报,老将军乃是旧伤复发,兼之年事已高,心脉受损,气血逆乱,以致呕血不止……此症凶险,需……需徐徐调治,臣等必定竭尽全力……”

“竭尽全力?”沈青釉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周院正,本宫记得,三年前,太子突发急症,你们也说会竭尽全力。”

周太医身体猛地一颤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上:“娘娘!臣等万死!太子殿下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

“是什么?”沈青釉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像冰锥一样,刺得周太医浑身发冷,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。

轿内沉默了片刻,只听得见风雪呼啸。

“本宫不管沈老将军是何症候,”沈青釉再次开口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金属摩擦般的锐利,“你要人,太医院所有人听你调遣;你要药,宫中库房随你取用。本宫只要一个结果。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地道:“沈老将军,必须活着。”

周太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,比这漫天的风雪更冷。他不敢抬头,只能连连叩首:“臣……遵旨!臣定当……定当肝脑涂地!”

“不是肝脑涂地,”沈青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轻柔,却让周太医汗毛倒竖,“是要沈老将军,活着。明白吗?”

“……臣,明白。”

轿帘放了下来,隔绝了内外。

“回宫。”沈青釉的声音从轿内传出,依旧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
宫辇调转方向,重新没入茫茫风雪之中。周太医跪在雪地里,直到轿影彻底消失,才敢颤巍巍地爬起来,里衣已被冷汗浸透,紧贴在身上,被寒风一吹,冻得他牙关打颤。他望着皇后离去的方向,眼中充满了惊惧与茫然。

这位沉寂了三年、如同活死人一般的皇后娘娘,今夜突然显露的这一面,冰冷,强硬,不容置疑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,远比帝王的震怒更令人胆寒。

她似乎……不一样了。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,周太医又说不上来。只觉得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,仿佛有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,正在缓慢地苏醒,或者说,正在彻底地凝固成另一种形态。

回鸣鸾宫的路,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。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,反而愈演愈烈。轿子颠簸着,沈青釉坐在其中,身体随着轿子的起伏微微晃动,眼帘低垂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。

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,正慢慢由白转红,渗出血丝,传来细微的刺痛。

她抬起手,看着那几点猩红,看了很久。然后,慢慢将手凑到唇边,伸出舌尖,极轻地,舔了一下。

咸的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
不是甜的。

再也没有甜味了。

她放下手,重新端坐好,目光透过晃动的轿帘缝隙,望向外面漆黑一片、只有雪片狂舞的夜空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那双眼睛,在轿内昏暗的光线下,深不见底,仿佛两口吞噬了一切光与热的寒潭。

宫辇终于回到了鸣鸾宫。轿帘掀开,寒风裹挟着雪沫扑在她脸上。她走下轿,脚步依旧虚浮,却不再需要任何人搀扶。她没有理会跪迎的宫人,径直走入殿内。

殿内,一切如常。暖意扑面而来,烛火明亮,沉水香幽幽浮荡。那只破碎的甜白瓷盅和泼洒的参汤早已被收拾干净,地面光洁如新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

她走到窗边,那里,银狐褥子依旧铺着,贵妃榻空着。她却没有坐上去,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窗外。

风雪依旧。

她站了很久,久到宫人们以为她又会像之前无数个日夜一样,凝固成一座雕像。

然后,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诉说:

“宴儿,你外祖父……病了。”

顿了顿,她极慢地、极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进入肺腑,带着沉水香的清苦和冬日特有的凛冽。

“娘亲……不能倒。”

声音落下,殿内重归寂静。只有烛火,在她深青色的皇后常服上,投下摇曳的、沉重的光影。那身影立在窗前,依旧单薄,却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她挺直的脊背和空洞的目光里,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
一种冰冷的、坚硬的、类似于某种玉石或金属般的东西,正在那早已破碎的心房废墟上,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生成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