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看着那些奏章,听着那些或直白或含蓄的进言,眉头越锁越紧。他不再是东宫里只需读书习武的太子,也不是初登基时焦头烂额的新君。他是皇帝,必须考虑江山社稷的稳固,考虑萧氏皇权的传承。沈家与皇权的捆绑过于紧密,尤其是未来继承大统的太子身上,流淌着一半沈家的血……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尖锐的不安。
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心腹重臣,在御书房议事至深夜。他重新翻阅沈家历年来的功过簿册,审视北境兵马的调动记录。他看向沈青釉和承宴的目光,依旧带着温情,但那温情之下,渐渐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、冰冷的审视与权衡。
沈青釉并非全然懵懂。宫中生活几年,再天真的人,也能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息。她发现萧衍和她说话时,有时会突然沉默,眼神飘远;发现他过问承宴起居饮食的次数,似乎不如从前细致;发现他来她宫中,虽然依旧会抱承宴,会陪她用膳,但那笑容背后,总像隔着一层什么,有些勉强,有些疲惫。
她心中不安,却又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,更不知如何排解。她只能更紧地抱住承宴,仿佛那是她唯一确定拥有的珍宝。她开始减少向萧衍提出任何要求,无论是为了自己,还是为了沈家。她变得比以前更加安静,除了照顾承宴,便是待在宫里,对着那些曾经最爱的点心食谱发呆,却很少再亲自去琢磨,去品尝。
直到承宴周岁生辰的前几日。
那本应是一个喜庆筹备的日子。沈青釉亲自画了花样子,让尚服局给承宴裁制新衣;又拟了菜单,反复斟酌哪些菜肴软烂适合孩子,哪些点心精巧可爱。她忙忙碌碌,脸上带着久违的、发自内心的欢欣。
萧衍那日下朝后过来,神色如常,甚至比前些日子显得松弛些。他逗了逗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的承宴,看着沈青釉兴致勃勃地给他看新衣的料子和点心的图样。
“宴儿周岁,朕想着,宫里热闹一番也好。”萧衍状似随意地说道,“御膳房报上来几样新制的糕点,其中有一味‘玲珑七巧酥’,样子别致,寓意也好。朕已吩咐,宴席上就上这个,给宴儿也尝尝鲜。”
沈青釉不疑有他,反而有些惊喜。萧衍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关心过这些琐碎细节了。她连忙点头:“‘玲珑七巧酥’?这名字好听。是什么馅料的?宴儿能吃吗?”
“据说是枣泥、豆沙、蜂蜜调了坚果碎,香甜软糯,最适合小孩子。”萧衍笑了笑,伸手揽过她的肩,语气温和,“你是他娘亲,到时你看顾着,让他尝一点便是。总归是周岁大喜,破例一次。”
他的怀抱依旧温暖,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纵容。沈青釉靠在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,多日来悬着的心,稍稍落回去一些。她想,或许是自己多心了。殿下还是从前的殿下,只是当了皇帝,更忙了而已。
她仰起脸,对他露出一个全心全意依赖的笑容:“嗯,都听殿下的。”
萧衍看着她的笑容,那笑容干净剔透,毫无阴霾,一如多年前东宫树下,举着桂花枝对他笑的少女。他揽着她肩头的手臂,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随即更紧地搂了搂她,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,不让她看见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、极其复杂的痛楚与挣扎。
他低声说:“青釉,朕会一直护着你们。”
声音很轻,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呢喃。
沈青釉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以为那是承诺。
却不知,那或许是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