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烦都没过陈恪的手,他走在路上,细细回想着那些麻烦,最后想起一个人。
陈恪今天心想事成,出门就碰见这个人,坐在休闲区的健身器材上,和捧着饭碗的小孩们说话。
梁淙穿的灰色连帽卫衣,短款羽绒服配直筒裤,很显年轻。他本来也年轻,二十三岁,大好的年级和前程,偏偏在樊村往西、鸟不拉屎的疗养院里,和耳聋的幼儿比划,给眼盲的孤儿讲故事。
“想要小猫?原来那只呢?”
“丢了,哥哥丢了。”看不见的那个小孩说话很机灵,才四岁已经可以摸盲文,“猫咪不见了。”
“好吧,那我们去找还是再买一只?”梁淙拉着耳聋的小朋友,说话很慢,让他能看清口型。
“我们再找找,兴许你下次来,就有了。”盲人小孩继续说,“小猫要是回家,发现有了新小猫,会伤心。”
“是哦。”梁淙认可点头,“那我们再等等。”
陈恪走过去,他不知道说什么,所以没张口。左右腿一腿一个小孩挂着,他们脸上都沾着饭粒,牢牢固定着陈恪,让他动弹不得。
“小惟哥哥!”
“哥哥!”
全是喊哥哥的,陈恪有点头大,他记不清小孩的名字了,最近脑子不好使不怪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睿睿。”盲人小孩说。
“啊啊!”耳聋的小孩听不见他们说什么,急得比划。
陈恪蹲下来,和梁淙并排着,将小孩搂在怀里,摸了摸头。
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陈恪问。
“天黑了,有人还不回家。”梁淙冷淡着说,“跟猫一样乱跑,我不得出去找?”
此时四点刚过,离天黑还远,老人们晚上还有小点心,所以吃饭会早一点。
“找什么?再领一个呗。”陈恪跟谭凯放狠话的劲儿还没收回来,圆眼的双眼皮下压,更像一只冷硬的正生气的长毛三花猫。
“一个还伺候不过来,再领一个?”梁淙挺认真,“你放过我呗。”
“谁逼你!”陈恪突然跺脚走开,走得飞快,甚至泪都没赶上他,噼里啪啦搅在风里。
“好孩子,去吃饭。”梁淙挨个摸摸头,甩着车钥匙小跑跟上。
“你怎么回去?”
“坐三轮。”陈恪说,“你去接别人吧,不用管我。”
“谁要接别人了?”梁淙拉开车门,连哄带骗塞人进副驾驶,“不是你说的吗?我顺着话开个玩笑。”
“你看我笑了吗?”陈恪瞪他。
梁淙坐上驾驶位,发动汽车,拉安全带时朝陈恪忽而一笑,满面春风,“我笑了。”
“我笑了你就笑。”梁淙自信说。
“笑不笑?”梁淙开出一截路,还在问,“笑不笑?”
“笑你妈!”陈恪低沉一天的阴霾散尽,他和梁淙在这一刻自然而然拉近了距离。虽然两人各怀心事,但车厢内在此刻氛围融洽。
车辆走出田野,渐渐融进降临的夜幕,公路两侧高大的树木林立,枝丫后怦然炸起烟花。
陈恪想着谭家老人,想着谭凯,想着疗养院和学校,最后想着梁淙。
梁淙过来了,这让陈恪始料未及。他混乱如未开天辟地前的宇宙的大脑终于梳理出一条脉络——梁淙和他远比想象中亲密,甚至知晓了他在疗养院的秘密。
知道,但不说明,插科打诨着消散陈恪积郁的心绪,梁淙总这样贴心。陈恪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路,他坐在车里,感受不到沙石的磨砺。
但路还要他走,一开始赤脚走,后穿鞋,后骑车,再坐上遮风挡雨的汽车。陈恪的脚还是被这条路磨得鲜血淋漓,他缩在鞋里车里,以为已经没事,已经过去了。
梁淙却在此时蹲下来,解开陈恪的一切伪装,不问他要不要上药,只是自顾自轻轻涂抹着药膏,时不时轻轻吹拂着陈恪受伤的脚。
路太难走,梁淙知情知性,从不多问,只做他想做的,他想对陈恪好一些。